娘走故乡
每一天当我从梦中醒来,当我从现实的处境中醒来,当我从愉快的理想中醒来,我都不会忘记告诉自己,母亲始终在行走着。凭着一双快要僵硬的腿,母亲不断地在故乡窄窄的岩山道路上走,在乡下人特有的木纳和善良中走,在生活的困顿与不安中走……故乡很小,小得我是无法在中国的版图上找到故乡的位置的,甚至连县里组织编写的县志中故乡的地名也和现实中人们的叫法有明显的差异,故乡的小就显而易见了。母亲先于我来到这个地方,开始了为人之母的不易生涯,开始了人生的颠沛流离。
年龄能让我有清晰记忆的时候,我就开始利用它来记录点滴的生活。那时我家的房子是一间老式长三间的正房和紧挨正房的一间厢房,爷爷家住在正房里,我家住在厢房里。厢房是用木板做成的地面,下面是牛圈,木板上特意留了一个窟窿,便于晚上我和弟弟夜尿。母亲总是很忙,我们起来夜尿的时候,她总是不厌其烦地从床上起来,慢慢把油灯点燃,放在有窟窿的木版上,照着那小小的窟窿让我和弟弟不至于不小心划坏双脚。那时母亲还很年轻,我还清楚地记得她撒至腰间的秀发,记得她抱弟弟夜尿时的麻利与轻盈。
人本善良,只不过是有的人不知不觉地给外界同化了,最初的善良也逐渐变得困顿和麻木起来。有时真的不得不佩服外界对人的改造有如魔术师的把戏,情不自禁地在漆黑的夜里思考起人的理性和尊严来。人在困境中不外乎两种情况,一种是坚持,另一种是退化。母亲是坚持下来了,母亲坚持着善良确实让她吃了不少的亏但也使她越来越善良。多年以前没有工作在家守护着母亲的日子,外人家的牛吃了我家的谷子,调皮的娃娃推倒我家的栅栏,甚至是狼心的人晚间偷了我家田里养着眼看就会有好收成的茂盛稻谷的田水,不明不白的时候母亲尽是生气,但却也是没有过一回从她的嘴里吐出不好听的话来,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母亲就去跟别人讲理。不知是边远的缘故,还是贫穷的缘故,故乡的人们都普遍存在着一种普遍的习惯,以为避开了事件的现场就可以逃之夭夭,乱放獗词,所以每回母亲出去讲理,难免都要受到一些不该的委屈。昨天回家,恰好又遇上母亲在别人讲理,别人说母亲在背秧粪的时候踩烂了他家的麦子,骂了一些不好听的话。我暗自在心里想,这不会是母亲的行为,即便是母亲的行为也是出于无意但在别人说话之前母亲肯定已经赔礼道歉过了。
几年前,我上了师范,成了寨子里的土“明星”,见了谁都会被夸奖一番。母亲在心里暗自高兴,送了我一口漂亮的木箱子。她为此就更加忙碌了,父亲在外面教书,每月的工资发下来全家人的生活倒也不算拮据,但母亲闲不着,她总是为每次我来家的时候能用罐头瓶多装点腊肉,能多拿回些生活费的事情忙着。早上起来,吃点简单的饭食,母亲就赶着牛在故乡的小路上不断的走着,背上背了一个大箩筐遇着茂盛的猪草就把它们往箩筐里放,直到箩筐里已经装满了绿油油的猪草 ,牛的肚皮开始胀圆的时候,母亲才回家来。紧接着就是砍猪草,准备一家四口人的饭食,天天这样,年年如此。母亲本来就苍老的手因此更加苍老起来,以岁月中的一种猝不及防的速度把母亲风化成故乡原野上的一尊庄严的塑像。
母亲有许多独特的习惯。遵照母亲的说法,大年初一的那天是不允许出门的,家里的地面也不准打扫,衣服也必须在春节的时候洗完,总之,大年初一的那天你必须好好的在呆着。饭蒸里米饭吃完的时候,母亲也不允许说是饭吃完了,而要反其道而行之说饭满了,大概是曾经有过关于饥饿的十分难忍的煎熬,所以母亲把它说成儿子们面对温饱的古训。母亲最大的特点是对于父亲的发火总是千方百计地忍受着,因此一直以来我没有遇上母亲和父亲争吵的场面。
母亲凝望着美丽的田野,凝望着一些美丽的故事。我不知道是不是一种生活绝望里的恐惧让她和父亲第一次扭打起来。本来烂掉了的水龙头与母亲无关,可父亲硬要把这个罪名强加于母亲的身上,一向坚持为道德说话的母亲终于在也忍受不了含冤的委屈对父亲说:“你不是这样作孽,这几年这个家才走这样的运气。”父亲想起了过早夭折的小孙子,反身一巴掌打在母亲的脸上。母亲嘤嘤地哭了,她每一天不和父亲照面,早早跑到远远的地里,很晚了才回来。有一天,父亲出门得很早,母亲起床来跟奶奶坐在一起,我听到了母亲和奶奶的谈话。奶奶劝她不要计较,母亲说:“哎!现在想来也没有什么可挂念的了,老二有了家,老大有了工作,他们会有他们自己的出路。他爸已经这样对我了,我们就分开各在各的吧,反正我凭这双手也能辛苦地养活自己。”我在里屋中不禁地掉下泪来,辛苦了大半身的母亲难道就如此甘心地放弃她所钟爱的生活?难道父亲一巴掌就能使母亲对于生活万念俱恢?
我不信任世界的时候,我又一次瞻仰和审视了母亲的行走。从出生到为人妻,再到为人母,到最后的慢慢衰老的过程,在我看来是一种生命形式的有益尝试。在生活的风雨把生命的棱角打磨得想鹅卵石一样光滑的时候,母亲还是在以一种平静的眼光生活着。显然没有文化的母亲对自己所做的一切的价值和影响是没有什么察觉的,但她的善良和对周围事物的关心仍表明着她还有旺盛的滋养能力。母亲还是会在故乡早晨稍带寒意的空气中到自家的桃树林里去,放一把火烧掉那些早已枯黄的干草,还是会在夜晚的寂静中打着手电筒到牛圈里去检查牛的回嚼,还是会在别人的蛮横不讲理中坚持为道德说几句干净的话,还是会在适合的时候问起我和女朋友的事情。母亲相信,在她儿子的身上是会开出花来的,她那张嶙峋的脸上对我经常报以的微笑证实了这一点。
因为母亲的行走,故乡的一切变得可爱起来,甚至带有几分浓浓的诗意。记忆中的一些事物,因为爱而染上了童话般的色彩。连绵起伏的群山,像蛇一样软卧在山腰的耕地和梯田,画眉、黄豆崽、狗贵阳等各中各样的鸟在季节里毫不拘束的鸣叫,散在山涧的知名或不知名的野花,经常在乡亲们的侵略之下走上餐桌的乳蜂、石蚌和黄鳝,都不自觉地成为我最好的朋友,成为我思想的火花中重要的组成部分。
因为母亲的行走,我开始用文字记录自己的生活。因为写作,所以每一天都有说不完的快乐,都有写不完的对于生活的热爱。我知道文学是一座庄严而辉煌的殿堂,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座殿堂门口的坚守最终是去是留,然而我十分忠实于我的母亲,这种忠实使母亲逐渐衰老的容颜在我的脑海中慢慢年轻起来,朝着阳光照耀的地方一直不断地走。
一定的时候,我知道母亲的终点会和一生润养她的泥土合二为一,再怎样的呼喊对她已无动于衷。这样漆黑的夜里母亲仍然艰难的行走着,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我从来不去看,而特别是我的母亲,我知道我将渐渐的再也没有机会同她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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