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之家's Archiver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37

  “嗵”地一声,一个亮点从地面射向天空,“砰”地一下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姹紫嫣红的花,那烟花在夜空中盛开,开到最为绚烂的时候突然化为点点金光,缓缓地从空中落下。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亮点划破夜空,在半空中幻化成无数美丽的花朵。

  林琳看得呆了,好漂亮的烟花。

  附近小区里的灯逐渐亮了起来,有人开始推开窗子往下张望了。墙外马路上,两个值夜班的保安发现了罪魁祸首,晃着手电向这边冲了过来。石少白拔腿就跑,林琳忍不住笑了,远远地传来石少白的声音,“生日快乐!”

  二十六

  转眼就到了圣诞节,林琳走在上海的街头,到处都是“Merry Christmas”,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五光十色的圣诞树。从几十年前的十里洋场到如今的外滩、淮海路,这片上海滩一直是西化的,虽不见得有多少人信奉基督教,但却丝毫不影响人们过圣诞节的热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琳开始喜欢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眼里的风景不停地变化,心底的落寞总是无法摆脱。就这样行走在一条条繁华的街头上,穿梭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之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尚在人间。走的累了,便可以什么都不想,回去倒头就睡。

  包里的手机开始振动,林琳拿出来看了一下,“人群中擦肩而过有多少动人的容颜,我心里不能忘记只有你微笑的双眼。”是石少白发来的信息。林琳微微一笑,回复,“如果花开了,就欢喜。如果花谢了,就放弃。陪你在路上满心欢喜,是因为风景,不是因为你。”走得累了,林琳招手拦了辆车回酒店。

  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机组像往常一样没有走旅客通道,从廊桥右侧的门下到机坪,机组车就等在那里。林琳提着箱子最后上了车,放下箱子以后总觉得怪怪的,抬头一看,大家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林琳下意识地擦了擦脸。

  “你是林琳吗?”后排一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站了起来。

  “是。”林琳点了点头,心想怎么现在送连飞单的都穿这么气派?

  “我是省公安厅的。”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有一个案子要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林琳傻了。

  车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那个公安局的人饶有兴致地看着机坪上大大小小的飞机,刚好那边的跑道上一架国航的777落地,他更是扭过头去全程观赏。车子开出机坪以后,一辆挂公安牌照的黑色桑塔纳等在那里,非民航车辆是不准进入机坪的。

  “哪个是你的?”那个穿黑皮夹克的公安看着车上那一堆箱子问道。

  “这个。”林琳指了指。

  公安提起林琳的箱子下了车,回头一看,林琳还傻傻地坐在车上看着他,“走吧。”公安笑了笑。

  “主任,那,我先走了。”林琳回头对乘务长说,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啊,好,那你小心点儿。”乘务长也是一头雾水,说完可能又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儿问题,赶紧补充道,“好好配合人家的工作。”

  林琳点点头,上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车上还有两个男人,都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开车的那个年纪轻一点,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旁边的那个年纪大一点,大概四十左右岁的样子。

  “林琳?”前排那个年纪大的公安回头问道。

  “对。”林琳点点头。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公安厅缉毒处的处长,我姓刘。带你来的这位是我们的缉毒大队的大队长,姓汪。我们这次来找你是因为有一个特大的毒品犯罪案需要你协助调查。”车开了,那位刘处长语气缓慢而清晰地说。

  “缉毒处?找我?”林琳更糊涂了。

  “对,希望你能配合我们。”

  “你们会不会搞错了?我一不吸毒,二不贩毒,我能协助你们什么?”

  “你认识王安然吗?”

  “你是说,安然?”林琳皱眉道。

  “对!就是你们公司的,和你一批的空姐。”

  “认识。怎么了?”

  “她涉嫌贩毒已经被我们正式拘捕了。”

  “什么?”林琳大吃一惊,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程昱你认识吗?”刘处长波澜不惊地继续问道。

  “认识。”林琳觉得胸口一窒。

  “他这两天跟你联系过吗?”

  “没有。”林琳摇摇头。

  “想清楚了吗?真的没有?”刘处长盯着林琳的眼睛。

  “真的没有。”林琳直视着他。

  “那好吧,从现在开始,如果程昱一跟你联系,你要马上通知我们。”

  “他,他怎么了?”林琳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37

 “我们怀疑他是一个特大制毒贩毒团伙的组织者。”刘处长沉声说道。

  安然已经在昆明被捕,是在机场交接毒品的时候被公安机关当场抓获的,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事实上,这也并不是什么突击检查,公安机关早就布好了网,这次就是准备一网打尽的,可是没想到的是运毒的竟是一名空姐,而且还是以那样一种离奇的方式。事后,公安机关严密封锁了这次缉毒行动的消息,但在西安方面准备突击抓捕制毒贩毒的重大嫌疑人程昱和杨溢的时候,发现他们俩已经闻风而逃了。公安机关立刻对机场、铁路、公路进行了全面布控,全力抓捕犯罪嫌疑人程昱和杨溢,但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警方已经对程昱家和杨溢家实施二十四小时监控,不过估计他们回来的可能性很小,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可能会跟家人或朋友联系,所以才会把林琳找来协助调查。

  “安然,她怎么会运毒的?”到了公安局林琳还是不能相信。

  “就是利用飞航班的机会。”汪队长给林琳倒了杯水。

  “飞航班?放在箱子里吗?”林琳还是不懂,“可是我们上飞机前也是要过安检的!她怎么能带上飞机呢?”

  “不是放在箱子里,是放在鞋子里。”刘处长说道。

  “鞋子?”林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

  “对!就是你穿的这种鞋子。他们按照你们空姐的皮鞋的样子特制了一批这种鞋子,外观看起来和你们的皮鞋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整个鞋底和鞋跟比你们的要厚一些,而且中间是空的,装完毒品以后再一次成型的压上去,除了要重一些以外,其它跟你们的鞋子完全一样,而鞋子穿在她的脚上,轻重只有她自己知道,所以别人根本发现不了。就连我们也被骗了,要不是被我们当场抓获,还真想不到居然会有这种办法。”刘处长摇了摇头。

  “是啊,这帮毒贩真是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汪队长接着说道,“她到了目的地的机场以后,有人拿一双正常的鞋子在那边接她,她只要把有毒品的那双鞋子换下来交给来人,再穿上正常的鞋子回到飞机上就行了,神不知鬼不觉!”

  林琳明白了。

  登机前机组人员同旅客一样也是要经过安检的,只不过机组人员走专用的工作人员通道,安检的程序也相对简单快捷,只把箱子和手提物品过一下就行了,不会像旅客那样全身大搜查,兜里有个硬币都得掏出来检一下。而鞋子就更是个死角,看来他们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林琳忽然想起来,上次跟安然一块儿飞昆明的时候,她漏点了杯子,到了昆明大家都特郁闷,但她这个始作俑者却还下了趟飞机,说是去买花,乘务长气得脸拉的老长。当时安然抱了一束花上来,林琳还想,买花什么时候不能买呀,她怎么没轻没重的,主任脸那么黑她还非得往下跑。现在想起来,她应该是下去换鞋的。

  “你们怎么会想到要找我的?”林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是安然说的吗?”

  “不是。是我们在程昱家里发现他家电话上最后一个拨叫的是你的电话号码,但是电信局并没有通话记录,我们猜测可能是由于你电话关机了,他没有打通。这就不排除他会再次给你打电话的可能性。”

  林琳心里堵得难受,感觉被压得喘不上气来。

  刘处长顿了顿,接着说道,“事实上,王安然什么都没说,她的态度很消极,被捕以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过,而且不吃不喝,无论我们说什么,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们发呆,好像听不懂我们说什么一样。”

  “安然一向胆子小。”林琳呆呆地看着地板。

  “她胆子小?那就没人胆子大了!我们在她的鞋子里发现了五百克冰毒,据在昆明机场和她接头的人交待,这已经是第二十八次接头了。每次五百克,二十八次你算算有多少克!这还不算她带到新疆、内蒙、福建、广东、广西、宁夏和四川的。我告诉你,按她运毒的数量,她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江队长喝了口水,“林琳,你也喝点儿水!我们这次找你来也是想让你劝劝她,这样下去对她没好处。坦白从宽,如果她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情报,积极协助我们破案,我们可以跟检察机关申请宽大处理。”

  “我怎么劝她?”林琳苦笑。

  “这个,我们也知道,你跟她的关系比较特殊,那你知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别的比较要好的朋友?”

  林琳摇了摇头。

  从公安局出来后,林琳拉着箱子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身上还穿着空乘制服,不时引来路人侧目。林琳毫无知觉,甚至忘了可以打辆车回去的。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毒品,多么可怕的字眼,毒贩,多么狰狞的人群。在林琳的印象中毒贩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和他们有任何关系。可是老天跟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她不但和他们有关系,而且关系匪浅。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38

  那个胆小的安然,那个有着小鹿一样无辜眼神的安然,她怎么会去贩毒!她怎么能有那个胆量!而一想到程昱,林琳的心里就一阵阵地抽痛,那么温文尔雅的一个人,那么深邃忧郁的目光背后,究竟是怎样一颗心啊!毒枭?林琳说什么也不能相信,可是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又不由得她不信。程昱的华通运输公司和杨溢的保康食品有限公司都已经被公安机关查封了。华通运输公司涉嫌运毒,目前还正在查证中,而在保康食品有限公司的库房里发现了五百多箱,计9.1吨名为“洋葱晶”的添加剂,经公安机关化验,那绝不是什么洋葱晶,而是冰毒!这些冰毒纯度之高,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冰毒是甲基苯丙胺的盐类结晶体,它的浓度比较高,直接吸食和注射人体接受不了,因此,冰毒不是第一手的消费品。国内冰毒是以摇头丸这种商品化的包装实现了最终的销售和消费。公安机关查获的摇头丸有80%左右都是冰毒的商品化制品,15%左右为冰毒的衍生物制品。国内的摇头丸大多数为冰毒片,它是国内冰毒加工厂内销的商品化冰毒最终产品。如果这9.1吨冰毒流入市场,这样一个数字在毒品市场里所引起的震动是巨大的,它不但冲击毒品本身的价格体系,同时也会对毒品的非法走私贩卖运输体系产生冲击。在一些国家,每克冰毒的零售价已达1000美元,地下加工厂制造冰毒的利润一般是原料价格的3000%,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是制贩海洛因远远不能达到的利润。

  林琳刚开始还在想会不会这些事情都是杨溢做的,毕竟毒品是在杨溢的公司发现的,而程昱的公司到现在为止并没有有力的证据能够证明和贩毒活动有关。但刘处长的一席话又打破了林琳希望,他说,实际上,有些制毒者只靠道听途说的配方去制毒。而在程昱家缴获的物品清单中,一本上下两册,厚度可观的《精致化学品及中间体手册》集中了化学方面的最新知识。中间体是化学制造原料经转化过程,合成最终产品需要的很重要的东西,如果程昱在研究这本书,那么可以推测出他对技术上的问题是比较熟知的,也很投入。

  林琳突然想到了程瑶,程昱家被查封了,那程瑶怎么办?林琳急忙从包里翻出手机,刚要打电话,发现还没开机,赶紧开了机拨了程瑶的电话,林琳秉住呼吸,直到电话通了才松了口气。

  “程瑶,你在哪?”林琳直接问道。

  “我在肖毅这儿。”程瑶的声音有点儿沙哑。

  “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给你发信息你看到了吗?”

  “没有啊。我刚落地就跟公安局的人走了,都没来得及开机,刚才想起要给你打电话才开的机。”

  “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嗯。”

  “他们找你干吗?”

  “为了你哥的事。让我有消息通知他们。”

  “他们跟我也是这么说的。”程瑶叹了口气。

  “你在肖毅那儿等我,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林琳招手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民航大院。

  “程瑶。”林琳轻轻地叫了声。程瑶一个人坐在窗前,没有开灯,呆呆地看着窗外,连林琳进来了也没发现。

  “林琳。”程瑶回过头,脸色苍白,眼睛肿肿的。

  林琳鼻子一酸,心想最近这是怎么了,眼泪好像随时随地会决堤。“肖毅呢?”林琳使劲眨了眨眼,装着四处看看,转身抹了把脸。

  “出去买吃的了。”程瑶清了清嗓子。

  “怎么不出去吃?”林琳拉上窗帘开了灯。

  “我不想出去。”程瑶轻轻叹了口气。

  林琳解下脖子上的丝巾,坐在肖毅床上。

  “林琳,你相信吗?”程瑶看着她。

  “什么?”林琳抬起头。

  “我哥的事。”

  “我,不知道。”林琳垂下眼帘。

  “告诉你,我不信。”程瑶坚定地说,“他们一定是搞错了!我哥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那他人呢?”林琳低声问。

  “不知道。”程瑶的眼圈儿又红了。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你哥要是跟你联系怎么办?你会告诉公安吗?”林琳突然问道。

  “我,我不知道!他们冤枉我哥!”程瑶痛苦地摇摇头,“那你呢?你要是知道我哥的消息,你会告诉公安吗?”

  “我也不知道。”林琳茫然地看着前方。

  林琳可以休息了。公安局跟公司打了招呼,说最近要林琳协助调查一个案子,于是最近就都没有排她的航班。这也就是在国企,要是换了外企估计就没这么好说话。肖毅也没飞,请了七天病假陪着程瑶。程瑶现在无家可归了,肖毅给她在附近租了套房子,她只从家里带了几件随身穿的衣服出来,信用卡也都被冻结了,林琳知道她花钱花惯了,几次拿钱给她可她都不要,整天呆在屋子里不出来。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38

  程昱还是没有消息,林琳和程瑶的电话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机,但是谁也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林琳就是有种感觉,程昱没有走,他还在西安。他走的太突然,程瑶没工作身上又没钱,现在又无家可归,他绝不会丢下程瑶一个人不管的。

  二十七

  安然被关押在看守所不准探视,林琳托石少白给她找个律师,石少白二话没说,请了他们事务所的金牌大律师赵英杰。羁押期间不准亲戚朋友探视,但是律师是可以的。石少白以助理的身份跟着赵律师去看了安然好几次,可是无论他们问什么,安然就是一言不发。石少白说安然现在瘦的厉害,都脱相了。林琳没说什么,心里发酸。石少白说,要不你去劝劝她吧,她这样下去对她自己没什么好处。林琳说,我怎么去啊,不是不准探视吗?石少白倒是神通广大,他说,你要是想去我可以想办法带你进去。林琳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去又能怎么样!

  但是几天以后林琳还是去看了安然。

  公安局的江大队长又给林琳打来了电话,安然在看守所里用碎玻璃割腕自杀,被值班看守及时发现送到医院,抢救是抢救过来了,可是同时发现她怀孕了!鉴于她的情况比较特殊,本来打算通知她在四川的家人来看看她的,可是她说死都不肯,后来她说她想跟林琳谈谈。

  在医院里看到安然的时候,尽管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是看到安然的第一眼,林琳还是吓了一跳。她原本红润的脸上如今苍白的可怕,头发蓬乱,嘴唇干裂,瘦了何止一圈儿,两颊都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地突了出来,越发显得眼神空洞。这不是记忆中那个可爱的、有着粉嘟嘟小圆脸的安然了,林琳一阵心酸。

  “林琳,你来了。”安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清了清嗓子。

  “你躺着吧,别动了。”林琳按住正准备挣扎着坐起来的安然。

  “看到我这样你应该高兴才对啊,这是我的报应。”安然惨然一笑。

  “你要是这么说我就走了。”林琳皱眉。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不恨我吗?”安然盯着林琳。

  林琳摇摇头。

  安然笑了,“要是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你可能就不这么想了。那天晚上我是故意跑到程昱的房间的,我喜欢他,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喜欢他。我是一心要把他抢过来的,我不在乎用什么手段。”

  “我知道。”林琳淡淡地说。

  “你知道?”安然一愣。

  “开始不知道,后来欣彤告诉我的。”

  “欣彤?”安然喃喃地说道,“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她。她,她现在还好吗?”

  “你关心她还不如关心一下你自己!”林琳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安然看了眼门外的狱警,转头看向窗外,“我本来是什么也不想说的,我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清楚,我犯的是杀头的事儿,一死是肯定难免的。至于程昱,逃得了还是逃不了就全是他的命了。”

  “他,他真的像公安说的那样吗?”林琳看着安然。

  安然点点头。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一经证实林琳的心还是猛地往下一沉。

  “我本来是生无可恋,一心求死的。我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安然咬着嘴唇。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贩毒?”林琳冲口而出。

  “前几次我是不知道的。我飞昆明过夜和桂林过夜的航班,他骗我说让我给他的朋友带合同。我在那边落地以后就按他给的地址去找他的朋友,到了他朋友那里每次都要脱鞋进屋,但出来的时候就总觉得轻了好多,我也没太留意。每次去过夜他都不让我带自己的鞋子,他说带那么多东西太麻烦,就穿公司的皮鞋挺好的。我还挺高兴的,觉得他是关心我。后来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躲在书房里打电话,我还以为他是打给你的,我特别生气,偷偷地拿起客厅里的分机,结果发现原来是打给杨溢的,我放心了,刚想放下电话,突然听见他们谈起了我,我就好奇地继续听下去,他们说我带了多少多少货,还说下一次要带到哪里让谁谁谁去接什么的,我听的一头雾水,最后杨溢还嘱咐他别让我知道。后来我就留了意,终于发现了鞋子里的秘密,我问程昱他让我带的到底是什么,他也没拐弯抹角,说是毒品。我当时就傻了,死的心都有。”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沉默了半晌,林琳说道。她没想到事情的经过会是这样的,事实上她潜意识里一直不愿意相信程昱真的会贩毒。

  “因为我爱他。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安然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琳看着安然,无语了。

  “从那以后,我就一次次地帮他带毒品到各地去,也就不只是过夜航班带了,当天的航班也可以带,我只要找借口下趟飞机换双鞋就行了。你还记得吗,那次我们一块儿飞昆明的时候,我不是还非要下去买束花吗,其实那都是幌子,我就是下去换鞋的。”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39

 “安然,你太傻了。”林琳皱眉,“程昱不该这样对待你。”

  “我不恨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也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安然转过头来,一脸平静。

  “程昱知道你有孩子了吗?”林琳叹了口气。

  “不知道。”安然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那怎么办呢?”林琳呆呆地看着安然依然平坦的小腹。

  “什么怎么办?就算他知道又能怎么样。”安然神色黯淡下来,“我想他可能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怎么会?”

  “怎么不会?”安然冷笑道,“林琳,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恨我。但其实我特别恨你,你知道吗!我费尽心机,却始终没有真的得到过程昱,他的心里只有你。”安然长出了一口气,接着讽刺地一笑,“这才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呢。”林琳轻轻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要这个孩子吗?”

  “当然!我现在不想死了,我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要把他抚养成人!这个孩子是我为之倾其所有的这段爱情的唯一证明,有了这个孩子,我就不是一无所有的。”由于激动,安然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血色,“得不到程昱的人,起码我还拥有一个他的孩子,一个我和他的孩子!他跟我注定了这辈子都要牵扯不清!”

  林琳深深地看着安然,一直以来在她的心目中安然就是一个胆小怕事、没什么主见的女孩。后来发生了跟程昱的事情,林琳不是不心痛的,但她不恨安然,并不是因为真的能那么淡然,而是她太骄傲,打从心底里压根儿不屑去跟安然争什么。再到后来,知道了安然的早有预谋,林琳有些难过,但还只是把那当成女孩子小家子气的狡黠。你想要,我就让给你好了,也不知道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程昱。可是直到今天,林琳才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这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女孩,其实比谁都大胆,比谁都有主见。她所做的那些事,姑且不论对与错,单单是那份执着、那份勇气,就是一般女子所望尘莫及的。特别是提到孩子的时候,她那一脸的光芒让人不敢逼视,林琳不明白,那个瘦小单薄的身体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坚强的意志?看来她说得对,她跟程昱的纠缠,至死方休。

  刚出医院,石少白就迎了上来,他陪林琳过来以后就一直等在门口。

  “怎么样?她没事儿吧?”石少白的脸冻得红红的。

  “没事儿,她准备把她知道的都告诉公安了。”林琳戴上手套,西安的冬天也挺冷的。

  “那就好,那她这条命就算保住了。”

  “法院会轻判吗?”

  “坦白从宽嘛,她要是能提供线索、将功赎罪的话,肯定会轻判的。再说她现在怀孕了,就算判了她死刑,也得等她生完孩子,再过一年的哺乳期才能执行,这就等于是缓刑两年。从死刑改死缓就基本都死不了,只要在这两年间争取个好表现,就可以从死缓改成无期徒刑。”

  林琳呆呆地看着石少白,“那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呆在监狱里。”

  “那倒也不一定。要是再表现好的话,也可以由无期徒刑改成有期徒刑的,然后再慢慢争取减刑呗。不过她已经够幸运了,她犯的可是杀头的罪,是这个孩子救了她,要不她必死无疑。”

  林琳深深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空,愁眉不展。

  “别难过了,下午我陪你出去转转吧,你别整天呆房间里,会闷出病的。”石少白帮林琳把围巾围紧,“冷不冷?”

  林琳摇摇头,“你又不用上班啊?”

  “我不是正在上吗!中午吃什么啊?领导。”

  林琳被他逗笑了。想起刚才出门的时候安然突然叫住她说,对了,谢谢你帮我请了律师。林琳说,没什么。刚要走安然又叫住她,林琳,石少白这人真的挺不错的!

  后来,按照安然的交待,公安机关又分别查获了位于昆明、成都和银川的几个存放冰毒的仓库,加上上次在杨溢的保康食品有限公司里查获的冰毒,共计11.28吨,创造了个案缴获晶体冰毒的最高纪录,程昱和杨溢也确切无疑地成为全国通缉的大毒枭,公安部公开悬赏二十万通缉他们。

  一个月过去了,程昱和杨溢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点儿消息。这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如果真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寻两个刻意消失的人,也无异于是大海捞针。公安局的人渐渐放弃了对他们两人的追捕,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只能先挂起来。公安局破了的案子少不了拿出来大吹大擂一番,至于那些破不了的也就放在暗处不了了之了。而且像这种无头公案太多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林琳也早就开始上班了,恢复了空中飞人的生活。她常常在想,也许程昱真的就这样消失了,在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隐姓埋名、终其一生。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39

  二十八

  过年了,到了春运的高峰期间,航空公司增加了二百多个航班,飞机还是那些飞机,人也还是那些人,真不知道怎么能加出来那么多航班!航空公司的飞机大多是租的,租来的东西当然要用个够本,不然放在那里也要交钱,所以航空公司能否盈利很大程度上也是取决于能否合理调配和最大限度的使用飞机。飞机的调度也是很有讲究的,人可以休息,但飞机不能休息,一般来讲每架飞机每天平均要飞六到八段,至于航班和航班之间怎么才能衔接好,这就是学问了。比如说飞了一班温州回来,这个机组的人下去休息,然后换另外一个机组上来接着用这架飞机飞银川。但其实航空公司有的时候也是欺上瞒下,民航总局规定禁止飞夜航,航空公司就把发布的起飞的时间往前提,而其实按他发的那个时间,根本就起飞不了。计划飞这个航班的飞机按正点都要十点半才能落地,他却发布九点四十起飞。九点四十的时候那架飞机还不一定在那片儿领空上转悠呢,这个航班当然就得延误了,然后再一点一点往后推,反正什么时候落地什么时候算。就这样,还真就把这二百多个航班给加出来了,这才真叫“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呢。

  鉴于这种情况,林琳休探亲假的愿望也正式宣告破灭。石少白说,要不我留下来陪你吧。林琳想了想说,算了,你还是回家吧,要不你妈不得吃了我。石少白就笑了,不会的,我妈那人挺好的,也挺开通,特讲理。林琳说,再讲理她儿子不回去陪她过年她也得急。石少白就说,要不你申请飞上海吧,飞哪不是飞呢,你在上海过年,我带你去我们家,到时候你自己看看我妈讲不讲理。林琳说,我也没说你妈不讲理呀,我才不去看呢。石少白嘿嘿地笑着,看看呗,怕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过林琳最终还是没有去他家,她跟石少白现在的关系很微妙,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他们俩到底算怎么回事儿,也就懒得多想。这个冬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了,一件接着一件,而且一件比一件让人震撼,有个石少白在身边其实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大年三十那天,林琳是在北京过的,石少白发来信息,“你们今晚干吗呀?出去玩吗?”

  “玩什么呀!明天我们飞最早的那班,得起早床,哪儿也去不了。”林琳郁闷地回复。

  石少白就说,“同志们辛苦了!”

  林琳回复,“为人民币服务。”

  本来按正常的想法,春运的高峰一般是在春节前的一周和初六以后的几天,至于大年初一到初五正好过年的那几天应该是没什么人坐飞机的,可是今年不知道怎么了,中国的老百姓也不愿意老老实实地在家吃饺子放鞭炮看春节晚会了,从大年初一八点钟的早班开始爆满,一爆就爆到正月十五。飞哪都是旅行团,桂林、昆明、杭州、海口、三亚这些旅游航线就不用说了,就连京沪的商务快线也变成了京沪旅游快线,大概是北京的老百姓想去看看大上海,上海的老百姓也想去参观一下老北京。碰上这种团队有时候就很麻烦,他们人多又不大听导游的话,一会儿少了个人一会儿少了个包的,全飞机人都得跟着等着,折腾两次就把航班搞延误了。而且也常常闹笑话,有个人在地面换登机牌的时候就非得跟值机人员要求要两个靠窗的座位,值机员说行,没问题,他又说这两个靠窗的座位要并排挨着的,值机员想了想说,也行,你上去问问机长和副驾驶愿不愿意跟你们换个座位。

  可是就在这个年快要过完的时候,程昱被捕了。

  公安局的人本来认定他事发当天就逃离西安了,可是没想到他居然就在劳动南路的朝阳小区里面。那天警方接到匿名电话以后,在决定抓捕时还是制定了三套方案,第一套是直接制服他们。第二套是防备他们从暗道或后门逃跑。第三套是防止他们跳楼。结果最后从破门到抓捕结束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只有程昱一个人在,并没有发现杨溢。

  后来据公安局的江队长介绍,被抓的当时,程昱傻傻地愣在那里,一点儿都没有反抗,好像怎么也不能相信这就是他的结局,不过他的心理素质很强,很快就调整过来。其实往往是一般的中小毒贩在被抓后更难对付,反而是这些大毒枭,他们有极强的宿命观念,他们认为这就是他们的气数。

  另外,在这套三居室的房子里,查获了两箱人民币,共计三百五十万元。其余便没有什么随身物品了,只在程昱枕边发现了一本书,被捕以后他坚持要带走,是夏目漱石的《我是猫》。从房间里摆放的洗漱用品和日常用品来看,杨溢应该也是住在这套房子里的,只是至今不知去向。在一审程昱的时候,他说,你们要问什么问题,列一个清单出来。涉及到我自己的我都会说,问别人,免谈。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40

  据程昱交待,九十年代中后期,台湾地区打击冰毒犯罪,很多冰毒制造贩卖人员逃离出岛,那时正值大陆改革开放,这些从台湾跑出来的制毒、贩毒分子就以生产化肥、尿素等为名合资建厂。程昱和杨溢效仿他们开办了保康食品有限公司,同时打着生产食品添加剂的幌子,开始试制化学合成冰毒。而实际上,保康的灵魂人物是程昱,制毒的核心技术一直掌握在他手中,华通运输公司和保康的日常运营才是杨溢负责的。毒品从上游的生产到下游的交易需要个人能量、需要资金支持、要有销售网络、需要关系资源,还有技术,他们俩便很好地利用了这一链环。由罗星汉、坤沙为代表的第一代毒枭,他们有军队有地盘有势力。第二代毒枭谭晓林则不同,他没有第一代毒枭的所有标志,他由商而枭,完成了新生代毒枭的转型。比之他们,程昱自傲的资本是技术。麻黄素是冰毒的直接原料,从九十年代起国家开始严密控制麻黄草流入非法途径,但是程昱却从中看到了立足毒品市场的机会,他本身就是学化学的,他在平常的化学知识中发现能利用的东西,用化学合成的方法制毒。相对于海洛因来说,冰毒的制造工艺相对简单,技术容易掌握,对环境要求不高,但是冰毒制造本身是有技术含量在其中的。产生化学反应是一个方面,如何反应得更充分、更完全则是更深一层的问题。程昱说,他对化学非常感兴趣,对钱,不感兴趣。

  由于另外一名主犯在逃,而且毒品销售网络的很多问题还没有搞清楚,程昱暂时被关押到了宝山监狱的分监区。程昱被捕以后,拒绝了程瑶和肖毅帮他请的律师,程瑶哭得肝肠寸断,却也毫无办法。

  林琳对石少白说,你能不能想办法让程瑶见见程昱。结果石少白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关系,还真的把程瑶带进去了。在探视厅里心急如焚地等了半小时,可是狱警却出来说程昱不想见他们,程瑶哭着说,你告诉他,我是他妹妹啊!我是瑶瑶!可是狱警再出来的时候还是那句话,他不想见你们。石少白劝程瑶,算了吧,别逼他了,我们下次再来吧。可是程瑶哭着,说什么也不肯走。狱警第三次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面多了一个袋子,他把袋子递给程瑶,他还是不想见你,他说让你回去,这是给你的。

  袋子里是一本书和一本日记。

  书就是那本夏目漱石的《我是猫》,中文和日文对照版。翻开书,一张照片掉了出来,程瑶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快相,海边的椰树下,林琳长发飞扬、巧笑倩兮。

  二十九

  程昱的日记

  1

  我没有告诉瑶瑶,爸是自杀的,公司面临破产,我知道他累了,再也撑不下去了。华通现在负债累累,每天都有债主逼上门,我被他们搞得焦头烂额,可是我一定要撑下去!瑶瑶年纪还小,过两年还要上大学,在这个世界上,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要好好照顾她,给她最好的生活!

  2

  我快疯了,我对公司的事情一窍不通,我是学化学的,可是那些公式和元素却对公司没有一点儿作用!我宁愿回到我的实验室里一辈子对着那些瓶瓶罐罐,也不愿意再看见这些像天书一样的账本了!

  3

  我以为我放弃理想,就能成为一个一身铜臭味儿的商人,可是我把自己看的太高了,商人并不是那么好当的,铜臭也不是任谁都能沾上的。

  4

  今天,我跟杨溢长谈了一夜,他的提议让我心潮澎湃、彻夜难眠。思来想去,还是点了头,我知道我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但我别无选择。

  5

  我在结晶方面遇到了问题,这个问题久攻不下。我以试制“洋葱晶”为由,请教了我大学时代的一位教授,结果让人兴奋。

  6

  今天第一批样品出来了,有十五公斤,纯度非常高。我成功了!一个人只要你决心做,就会做成。

  7

  我现在有钱了,可是也已经不能收手了,可能这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8

  在飞机上遇到一个女孩,很有意思的一个女孩,她有着明亮的眼睛,干净的笑容。居然对她有点儿念念不忘,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寂寞的太久了。

  9

  等了好多天也没有接到她的电话,我想这大概只是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吧,可没想到在厦门又遇到了她,茫茫人海中这样也能相遇,难道这真的是上天的安排吗?

  10

  原来,爱情真的可以净化一个人,我的心里只有她,心无旁骛,我变得单纯。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可以如此简单,只要看到她我就会微笑,我的身体和我的心都变得干干净净。

  11

  我厌倦了这种生活,我的钱已经多的几辈子都花不完了,可是却见不得光!而她像一个收起翅膀没入人海的天使,她是应该生活在阳光下的,我想放弃这边的一切,跟她到国外去生活。我需要一点时间。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40

  12

  那一刻,她一脸的绝望,我知道我永远地失去她了。而我记得,有那么多次,她坐在我的腿上,双手勾着我的脖子,脸贴着我的脸,我多么不愿意失去这些日子。我的岁月因为有她,而有欢愉。可是跟我共度余生的人,竟然不是她。

  13

  如果注定了要失去的话,那还不如从来不曾拥有过。她走了,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骄傲、倔强,却也脆弱。她是善良的,她不愿意伤害任何人。可她又是残忍的,对她自己,也对我。

  安然了解她,所以安然用对了方法,她果然离我而去。我也了解她,所以我没有跟着她去上海,我知道没用的,她永远也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

  我了解安然,我知道那天晚上她是故意的,这并不奇怪,安然一直喜欢我,我知道的。但安然不了解我,她要是以为她的这点儿伎俩能骗得了我,那她就大错特错了。但是我不动声色,她以为她得偿所愿了,可早晚有一天她会知道她实在不该这么做的。她把我推向了痛苦的深渊,那么她也必须要付出代价!要下地狱的话,没理由我一个人下,那就大家一起下吧!

  14

  我送安然去单位,安然没有告诉我这次是和她一块飞,结果我在乘务队楼下见到了她,她瘦了。从她那天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猛然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我心里一震,然后发现自己竟然不能移开视线。后来她冲我笑了笑,我却有种流泪的冲动,我没有下车,也没有跟她打招呼,落荒而逃。我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子到处游荡,她应该早就知道我跟安然在一起了吧,她会怎么想呢,会伤心吗?还是根本无所谓?一想到总有一天她会忘了我,我的心里就一阵阵地难过,造物弄人,就算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也宁愿她恨我、怨我,而不愿意让她忘了我。

  不知不觉就到了我们以前常来的“彼岸”,我坐在我们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上,点了她最喜欢的柠檬茶,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彼岸,我喜欢这个名字。

  15

  听说她们公司有一架飞机失事了,我在她们楼下等了一晚上,我知道她不在那架飞机上,可是我就是想看看她,哪怕只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就好。后来我看见她了,她一个人走着,眉头轻锁,眼底是淡淡的忧郁,是什么让她那么忧伤?我忍不住冲动地想过去问问她。可石少白出现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是我看到她笑了,一如初见时那般纯净、那般明朗。总是忘不了,初见她时,她穿着空姐制服,在一束束鲜花中间淡淡地笑着,好像花间的精灵。再次见她,她穿着白衬衫光着脚站在海滩上像孩子一样高声笑着,明眸皓齿、长发飞扬,她回头的那一瞬间,我真以为我看到了天使。

  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快乐起来,我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的身边多了个石少白,她还会记得我吗?她可会像我一样的彻夜难眠?可会午夜梦回的时候泪湿枕边?我无数次地梦见她,梦里她一脸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对我说,看!多么热情的可乐!

  16

  树大招风,我警告过杨溢多少次,不要太招摇,他就是不听。这次税务局的人来查帐,我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17

  老黑在缅甸出事了,这不是个好兆头,我隐隐闻到了危险的气息。

  18

  明天是她的生日,我有种冲动,我想去找她,我想跟她一起离开这里重新开始!这个想法让我激动了好久,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跟我走,但我必须试一试,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死心。我有种预感,快到我要离开的时候了。

  19

  果然,她不肯跟我走,可是我反而平静了。我知道,每个在你生命中出现的人,都有他不同的意义,有的带给你快乐,有的带给你痛苦,有的让你喜欢,有的让你厌恶。而有的人,短暂的交会,却注定了要让你用一生的时间去怀念。

  20

  果然出事了,不过我并不惊慌,当初下水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亡命天涯的一天。可警察想抓我也没那么容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以为我已经远走高飞了,实际上我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昨天我还去了趟华山,一直遗憾没能陪她再去华山顶上看日出,我答应过她的。不过走到一半我就下来了,不是走不动了,也不是怕有人会认出我,而是怕再发烧了没人陪我打吊瓶。

  21

  我并不愿意陪警察玩官兵捉贼的游戏,可我不能就这样走了,我不能扔下瑶瑶一个人。但我不能跟她联系,因为公安肯定在暗中监视她,肖毅对她不错,这些天来我都看见了。这几百万现金,本来就是我用来以防万一的,等再过一段时间,风声没这么紧了,把钱交给她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41

  最后

  瑶瑶,你走吧。哥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因为你会难过的。刚才狱警说你一直不肯走,我想来想去,还是不见你了,这本日记交给你吧,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日记,只是我偶尔的信手涂鸦罢了,相信看完以后你会明白一些事情。

  以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哥不能再陪着你,不过幸好你还有肖毅,相信他会好好照顾你的,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很抱歉,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留给你,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快乐。

  对了,那本书,你帮我还给林琳吧,那本来就是她忘在咱们家的。你告诉她,我看完了,而且看了好多遍。

  三十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因为程昱的事情,程瑶错过了今年一月中旬的研究生考试。石少白帮她介绍了一份律师助理的工作,在宏宇律师事务所,每个月大概能拿到两千块钱,而且离她租的房子也不远。她对林琳说,原来总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觉得自己什么也干不了,其实就是不想干,可是现在真正工作起来才发现,这样工作着也挺好的,挺踏实的,而且能够学到很多东西。我打算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争取明年考到律师执照。

  经过这么多事情,林琳觉得程瑶长大了很多,没事儿也不上街购物了,还学会了做饭。林琳送了她一瓶香奈尔的Alure香水,可是也没见她怎么用。原来她最喜欢这个牌子的香水的,可是现在却说,以后别给我买了,挺贵的,也没什么用。

  石少白的律师执照已经考下来了,这大概是这个冬天里唯一的一个好消息。律师执照下来的那天,林琳刚好在哈尔滨休息,石少白把电话打到她住的酒店,“林琳,你在呀!”

  “这不废话吗!我不在你跟谁说话呢。”林琳趴在床上看电视。

  “呵呵,我是说你怎么没出去玩呀?”

  “不想去。”林琳拿了颗话梅放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外面特别冷,零下三十几度呢。”

  “那不正好吗,那边现在不是正在搞冰雪节吗,我在电视上看到那些冰灯冰雕都特漂亮,而且还可以去亚布力滑雪,多好啊,我都想去了。”

  “早都去过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上个月冰雪节刚开幕我就去了,人冻傻了不说,手机都冻死机了。”

  “哈哈哈,你怎么那么能胡说八道呀,没听说过手机还能冻死机的。”

  “没胡说,是真的啊。”林琳吐掉话梅核,“大白天的,你给我打什么电话,又不用上班?”

  “对了,告诉你件事儿,想知道吗?”石少白故意卖关子。

  “不想。”林琳一点也不配合。

  “真不想?”

  “嗯。”

  “那我真不告诉你了啊!”

  “好,拜拜。”

  “你怎么这样啊!”石少白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你干吗呀,小点儿声行不行!我在飞机上被发动机吵得头晕,下了飞机又被你吵得头疼,我怎么那么可怜啊,怎么就逃脱不了被噪音污染的命运!”林琳揉了揉耳朵。

  “那你到底听不听啊!”石少白委屈地问。

  “听,听。”林琳不逗他了。

  “你干吗那么不情愿!”

  “你年纪轻轻怎么跟个唐僧似的!不说算了啊,爱说不说。”

  “我的律师执照下来了。”

  “真的?”林琳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真的。”

  “厉害啊!”林琳笑了。

  “那当然。”石少白得意洋洋地说,“还记不记得你应该对我说句什么话来着?”

  “什么?瞎猫碰着死耗子?”

  “去死!”石少白生气了,“你才是死耗子。”

  “我也没说你是死耗子啊,我是说,你,碰着死耗子。”

  “我熬了好多个通宵,辛辛苦苦考下来的,而且考下来以后第一个告诉你,你就这么打击我啊,一会儿说我是死耗子,一会儿说我是瞎猫!你怎么那么没良心!”石少白跟个小媳妇似的。

  “我怎么没良心了,我良心大大地有。”

  “你良心大大地坏了!你姓没,叫没良心!”

  “唉!”林琳叹了口气,“以前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新人胜旧人了,叫人家没良心。”

  “哈哈哈,牛夫人,你想起来没有,你说过要叫我石少白大律师的!”

  “哦——”林琳想起来了,“石少白大律师!”她故意念得抑扬顿挫。

  不过石少白没笑,“林琳,你知道吗,我今天特别高兴。”他轻声地说,“不是因为考到律师执照,而是因为终于又听到你开玩笑了。”

  挂了电话,林琳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在白雪上,分外地刺眼。石少白说的没错,她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这几个月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欣彤走了,安然入狱了,程昱被捕了,一件接一件,让林琳觉得这个冬天无比的漫长,无比的残酷。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41

  提起程昱,那在她们中间是一个禁忌的话题,程瑶不想触碰,林琳也不想触碰,因为她们都清楚,程昱不会一直呆在监狱里面的,过一段时间就算没有抓到杨溢,检察院也必须要对程昱提起公诉,而那结果是连猜都不用猜的,根本没有悬念。程昱还是不肯见任何人,程瑶后来又去了几次,负责管理他们监区的狱警说,他很平静。林琳不知道什么叫做“他很平静”,也不知道这平静代表了什么。程昱的日记她也看过了,看完以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并不是一个有着崇高理想伟大人格的卫道士,她也并不认为程昱就是传说中那种丧心病狂道德沦丧的大毒枭,事实上,她的是非观念很简单,在她心里程昱始终不是一个坏人,他所犯的那些滔天大罪离她太远,她总是无法将那些抽象的事情同记忆中那个陪她爬山为她感冒的人联系起来。特别是看到日记里面那些关于她的事情,更是让她热泪盈眶,她不禁会想,到底是谁错了?是安然?是程昱?还是她自己?如果当初安然没有不择手段地去抢程昱,如果程昱没有选择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报复安然,如果她没有那么执著地追求什么所谓的完美,那么一切是否都会不同?也许安然会碰到一个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然后像她自己一直希望的那样在家相夫教子,做一个平凡而幸福的贤妻良母。而她和程昱也会在大洋彼岸的某个地方,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也许他们也会为了一些琐碎的小事而争吵,也会为了调皮的孩子而烦恼,但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曾经与毒品有着怎样的过往。

  想到这里,林琳摇摇头,不可能的。因为她发现其实她并不了解程昱。原本她还以为程昱和安然在一起是因为他要对安然负责任,又或者,他其实是喜欢安然的。但是没想到他跟安然在一起竟是为了报复,为了贩毒,她想不明白程昱温文尔雅的外表下究竟是一颗怎样的心,为何那么偏激,为何那么冷酷!对一个每天和他睡在一起的女人怎么能够狠得下这样的心,而这个女人又是那么爱他,甘心为他触犯法律,甚至愿意为他生个孩子。每每想到这里,林琳便觉得心里一阵阵地发冷。

  林琳从哈尔滨回来以后,刚好周露也在,有一阵子没见她了,她脸色红润,显得格外的精神焕发。

  “周露,不能再吃了啊,你胖了。”

  “去你的!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嘴上这么说,但周露还是紧张地照了照镜子。

  “你晚上有事吗?”

  “干吗?”周露开始站起来前后左右全方位地照。

  “一起吃个饭吧。”林琳靠在床上看着她。

  “就咱们俩吗?”

  “还有石少白。”

  “那我不去,你们俩吃饭我当什么灯泡啊。”

  “少来这套!别说不是灯泡,就算是灯泡你当的还少啊!他考到律师执照了,让他请客!看看今天还有谁在,都叫上!传我的话下去,可以带家属。”

  “够狠的啊!那我可真带家属了。”

  “你也有家属?你不会是想带个亲友团吧!”林琳笑了,“一直以为还有更狠的在前面,寻寻觅觅才发现,原来最狠的一直在身边。”

  “少在那儿贫,我跟你说正经的呢!”周露回过头,“那我晚上可真带个人来了。”

  “你还真有家属啊?”林琳瞪大了眼睛,“谁啊?是你那三宫六院里的吗?”

  “小马。”

  “小马?”林琳一愣。

  “你那个表情干吗!他就是我的家属,怎么了!”周露脸上有点儿不自然了。

  “你们?”

  “我们在一起了,没想到是吗?”

  林琳点点头。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周露坐了下来。

  林琳看着她,看来永不死心的男人果然是没有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这是苏轼悼念亡妻的那首《江城子》,这阕词广为流传,不知道感动了多少人,但苏轼后来还写过一阕词,也是写在亡妻忌日的,只不过这阕词便有些鲜为人知了,大意就是说,今天又是你的忌日了,但我却不能去坟前拜祭你,因为我新娶的妻子身体有些不舒服。多么可笑啊,可见“生死两茫茫”是真,至于“年年断肠”就未必了。当然,张欣彤抛弃小马在先,是绝没理由要求小马“年年断肠”的,但林琳一直以为小马是个长情的人,猛然知道他这么快就移情别恋,而且别恋的对象就是自己另一个朋友的时候,心里难免有些悲哀。

  “你想什么呢,干吗不说话?”周露打破沉默。

  “事情来得太突然,总要消化一下吧。”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42

  “你想说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说呢,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周露咬着下唇。

  “今年流行波希米亚风格。”林琳淡淡地说。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一定要跟他在一起。”周露的眼神是那么坚定,林琳忽然就想起了她上次买那个四千九的Prada太阳镜时的表情。

  “他跟欣彤分开没多久,你确定他是真的喜欢你吗?”林琳问道。

  “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吗?”周露不答反问。

  “说实话,有点儿想不通。”

  “记得那次肖毅假装过生日叫我们一块儿和小马吃饭吗,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小马为了欣彤千里迢迢地从深圳跑来西安,可是欣彤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那样走了,我要是他,我肯定恨死欣彤了,可是他没有,我心想他还挺洒脱的。可后来我们出去唱歌的时候,唱着唱着他就泪流满面了,我才知道他并不是不难过的,只是他并不抱怨,就那样一个人扛着。那一刻,我突然就觉得这个男人特别让人心疼。”

  林琳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你肯定想不到,其实是我追的他。从那以后,我就总给他打电话、发信息,接触时间越长就越发现他其实是个很不错的男人,打电话的时候大多是我在说他在听,他很细心很体贴,也很老实,不会花言巧语,对人很真诚,我不知道欣彤怎么能够忍心伤害这样一个男人。后来我就问自己,周露,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男人?真像你自己口口声声说的那样非要找个有钱的,不管他是大肚子秃顶还是三妻四妾,也不管他多么的令人厌恶,都无所谓吗?然后我就发现其实我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拜金。我喜欢小马,我宁愿一辈子陪着这个男人,也许不会大富大贵,但起码也可以衣食无忧,就这么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地过日子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我当即就决定我一定要把握住这个男人,我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是你单方面声明还是双方达成共识了?”林琳听完以后释然地笑了。

  “别提了,我刚开始跟他说,他还不同意,说什么我应该找个更好的,跟着他没出息。我当时就说,人跟人不一样,我不像张欣彤,她不懂得珍惜是她的损失,可是我就是喜欢你这样老实的男人,我认为你就是最好的!可他就是不肯,把我气坏了,我说,你是不是还想着欣彤?他不说话,我就一个星期没找他,可他也不找我,把我郁闷坏了。”

  “我说你那会儿怎么整天跟个怨妇似的。”林琳想起当时的情景,那时还以为是飞机失事闹的,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小马闹的。

  “我那会儿特矛盾,不知道怎么办好,想找他吧还拉不下脸,不找他吧心里又放不下。”

  “想使个美人计吧,又怕他将计就计。”林琳学着她的腔调。

  “我要是真使美人计我就不怕他将计就计。”周露被她逗笑了。

  “天啊!不会真使的美人计吧?”

  “去你的!后来还是我先找的他,我说你拒绝我没关系,但是我要让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就慢慢被我感动了,再再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周露一语带过。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露真的把小马带来了,同来的还有程瑶,这还是程昱出事后程瑶第一次跟大家出来吃饭。

  “林琳,少白,好久不见。”一见面小马还是那样斯斯文文的。

  “等你们半天了。”林琳笑了。

  “你,你挽着他干吗?”石少白盯着周露挽在小马胳膊上的手。

  “我愿意,你管呢!”周露拉着小马坐下。

  石少白瞪大了眼睛,“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少白,今年考的什么题目,难不难?”程瑶打算明年考。

  “不难,反正翻来覆去就那点儿东西,挺好考的。”

  “真能吹。”林琳小声对周露说。

  “没事儿,反正不上税。”周露也小声说。

  大家都笑了。

  “干吗呀,非得拆穿我啊!”石少白也笑了,“周露你最近都飞哪儿了?怎么总也见不到你啊。”

  “当然见不到了,想见我得买票啊!”

  “你是猩猩啊?见你还得买票?”

  “我是说机票!你才是猩猩呢!”周露瞪他一眼。

  “肖毅飞哪儿去了?”小马问程瑶。

  “敦煌,明天回来。他跟顾戴一块儿去的。”程瑶现在沉默了很多,问一句说一句,再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

  “那多好啊,我上回跟周露飞了一班以后再都没遇见过我们这批的人。”林琳叹道。

  “得了吧,遇见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我这半个月都跟王菁捆到一块儿了,简直是捆绑式飞行。唉!”周露叹了口气,“我都疯了,段段满客,飞哪哪爆满,我就说哪来这么多人啊,后来听见配餐公司的小伙儿对王菁说,‘又是你啊,你怎么那么招人,一飞就满客!’我才知道问题出在哪,我说,你也别叫王菁了,干脆改名叫王昭君(招君)得了。”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42

  “王菁?好久没见了,她跟那石油王子还好吧?”林琳笑了。

  “挺好的,听说都订婚了。”

  “订婚?”林琳一愣。

  “是啊,好像准备五一领证吧。”

  “是吗?”

  “地球人都知道啊。”

  “我是外星人吗?”林琳使劲地回想着自己最近都在忙什么。

  “唉!咱们这批人里面原本就咱们四个热闹,整天横冲直撞,折腾得昏天黑地的,结果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想想也觉得挺没意思的。”周露叹了口气。

  林琳忽然就觉得一股悲哀涌上心头,她想起了远走他乡的欣彤和身在狱中的安然,想起了她们四个一起手挽手地逛街、吃饭、看电影,一起挤在一张床上打扑克、聊天、讲笑话。

  那些日子里有苦也有甜,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全都是甜。而那些日子已经一去不回头了,带着她们的纯真,带着她们的欢笑。

  三十一

  休息了一天以后,林琳又飞了个三亚过夜。这是个新开的航线,以前虽然也飞过三亚,但是并不过夜,都是当天去当天回的,顶多可以下飞机去买点水果。海南的水果又新鲜又便宜,刚砍下来的椰子一块钱一个,山竹四块钱一斤,木瓜一块五一斤,芒果更便宜,种类也更多,鸡蛋芒、腰芒、香蕉芒、苹果芒、象牙芒一应俱全,最好的芒果才卖两块钱一斤。还有榴莲、太阳果、红毛丹、杨桃、蛇果也都便宜的出奇,另外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那些当地人的国语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海南人说普通话。所以问了他们等于没问,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在三亚休息的那天,林琳和机组的人早早起床打车去了南山寺,走了一段以后,司机突然开口说道,要不我带你们去趟天然水晶世界吧,那是这里最大的天然水晶加工厂,北京上海的好多商场都是从这里进货的,你们去转转吧,喜欢就买点儿,不喜欢就算了,刚好顺路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司机一口东北口音,在三亚搞出租的大部分都是东北人。

  到了水晶厂以后,司机说你们下去看吧,我在这里等你们,慢慢看不着急。林琳当时还想,东北人果然都是活雷锋,可是后来才知道,司机带游客去买东西或者去玩一些娱乐项目,商家都会给司机停车费的,停车费一般是按人数给,如果游客买了东西的话给的还要多,所以如果去购物的地方或是一些门票贵的地方,出租车司机都愿意免费送你去的,根本不收钱。有些司机跟商家熟的还可以给你打个折扣,比如潜水是五百八,相熟的司机介绍你去便可以打个八折,当然这是旅游淡季的价钱,旺季估计就涨到八百五了。

  进了水晶厂以后,先是有人给他们详细地讲解了如何辨别真伪水晶,以及天然水晶的一些特点,然后便带他们去参观水晶加工车间,透明的玻璃墙后面坐了有四五十个工人,每人前面一架车床,那些人聚精会神地拿着晶石在车床上“吱吱”地磨着,不时拿起来冲着灯光看一看再蘸点水继续磨,那一颗颗漂亮的水晶就是用这一双双粗糙的手一点点地磨出来的。最后才把大家带到了琳琅满目的销售大厅,怎么辨别好坏已经教过了,怎么加工也已经让你看过了,接下来就准备掏钱买吧。不过这边的水晶确实不贵,商场标价4000多的手链这边整整少了一个零,只卖400,小姐说那叫绿幽灵。

  从水晶厂出来以后,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跟他们聊着天,你们来旅游是加的团还是自己来的?机长说,没加团,算是自驾游吧。司机就不大相信,自驾游应该开车来啊,干吗还打车。林琳笑了,心想机长他昨天自己开飞机来,今天玩一天,明天再自己开飞机回去,可不是自驾游吗!

  南山寺其实是个很大的景点,进了不二法门以后,接下来就是金玉观音、求签台等一系列景点,最后才是南山寺。林琳求了支签,签文上写道:“云在青天水在瓶。”那人问道,要解签吗?林琳摇摇头,不用了,我也不知道是给谁求的。

  据说在南海上建了一座观音像,这座南海观音像高一百零八米,比美国的自由女神像还要高十六米,是目前世界上最高的海上雕像。而且自由女神像估计肯定没请高僧开过光,而这座南海观音像下个月便要开光了,林琳心想到时候一定要来瞻仰一下。石少白跟她说好了的,下个月一起来拜南海观音,他还千叮咛万嘱咐林琳不准一个人去天涯海角和蜈支洲岛,要等他下次来了一块儿去。他来过三亚的,他说这两个地方最好玩。

  至于野人谷、黎村苗寨、鹿回头这几个地方就都没什么意思了,野人谷据说就是成龙拍《我是谁》的地方,听说那里都是货真价实的野人,都是围树皮吃草根的,可是林琳明明看见那个野人在那儿买可乐喝呢,而且还不喝可口可乐只喝百事可乐。黎村苗寨更夸张,买了张门票进去就只看见几个小姑娘穿着花花绿绿的不知道是什么村什么寨的衣服跳了两下舞就算完了,有严重的欺诈嫌疑。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43

  不过三亚真漂亮啊,特别是海水,碧蓝碧蓝的。下午她们去了亚龙湾游泳,但是那天浪实在太大,游不了两下就被打回来了,林琳她们就在水浅的地方冲着浪,累了便去沙滩上晒晒太阳、打打沙滩排球。晚上去吃了顿海鲜,回酒店洗个澡睡觉已经十二点了,林琳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了,休息这一天比飞一天还累。

  三十二

  进入三月份,程昱的案子开审了,由于他坚持不肯让程瑶和肖毅给他请律师,最后便由法律援助机构指派了一名援助律师为程昱出庭辩护,这种法律援助的律师打这种不挣钱的官司十有八九也都是敷衍了事,再加上铁证如山,估计也就早早结案了,连多拖延一段时间都是奢求。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案子没有公开审理,所以程瑶等人也不能去听审。肖毅劝她说,算了,不去也好,去了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什么也改变不了,徒惹伤心!再说你哥肯定也不想让你去,不想让你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你去了也是让他难受。程瑶便流着眼流不说话。

  肖毅让林琳劝劝她,可是林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事实上这些天来,林琳也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她总是想起她生日那天最后一次见到程昱的情景,想起月光下程昱苍白的脸庞、漆黑的眼眸,想起他一脸绝望地说,林琳,我能再抱抱你吗。

  林琳和周露一起又去看过安然一次,安然不再像上次在医院见她时那样消瘦了,她胖了一些,但脸色还不是太好。这也难怪,监狱里的伙食条件肯定不行,就算她吃的再多也肯定还是不够营养,特别是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安然怀孕六个月了,上次林琳见她时还不明显,基本看不出来,但是现在已经开始显怀了,周露透过探视窗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半天,好像怎么也不能相信那个整天跟她们在一起疯打乱闹的女孩居然真的就要当妈妈了,再抬起头来看到安然苍白的脸色、枯黄的头发、干裂的嘴唇,周露终于忍不住哭了。反倒是安然比较坦然,她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呀!说着还笑了笑。林琳赶紧抬头看着天花板,生怕眼泪流下来。她突然之间就明白了为什么程昱不见任何人,连程瑶也不见,实在是因为在监狱里的那副样子,任谁见了都要难过的。

  “安然,程昱被捕了,这两天已经开庭审理了。”林琳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是吗?”安然的身躯微微一震,“什么时候的事儿?”

  “上个月。”

  “在哪被捕的?”

  “西安。”

  “他是一直没走还是又回来了?”

  “一直没走。”

  “没走?”安然愣愣地看着林琳,目光没有焦距,“他,还好吗?”

  “不知道,他谁都不见。”

  “这么说,他还不知道孩子的事儿。”安然喃喃地说道。

  “你想让他知道吗?我们可以想办法告诉他。”

  安然沉默了良久,“他能等到孩子出世吗?”

  “不知道。”林琳摇摇头。

  “告诉我实话。”安然紧紧地盯着林琳。

  “凶多吉少。”林琳垂下眼帘。

  “那就别告诉他了,让他安心地走吧。”安然轻轻地叹息着。

  “安然,你怎么那么傻啊!”周露的眼睛都哭肿了。

  “往事像落日映照下的河面,我捡闪光的珍藏在心间。至于其它的,就随它去吧。我有我的信念,等待春天。”安然淡淡地笑了,“你看我现在挺好的,没事儿还念诗呢。”

  林琳和周露也想笑一笑,可是谁也笑不出来。

  “真的,这个孩子就是我的春天。”安然轻轻地抚摸着她隆起的肚子,“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你们说孩子小名就叫春天好不好?”

  回来以后林琳和周露给安然送了好多营养品,监狱里本来是不允许送这些东西的,但是安然怀孕了,情况比较特殊,监狱方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她们还给安然在监狱的银行里存了五千块钱,在这之前她们从不知道在监狱里也要花钱的,更不知道监狱里还有银行。石少白说其实监狱里也像一个小社会似的,犯人每天干活就像上班一样也是有工资的,监狱里有图书馆可以看书,有电视每天可以看新闻联播,有下棋打球的娱乐室,而且还有超市,需要什么都可以去买,但是限制每个人每天最多可以花多少钱,所以你们给她那些钱够她花好长时间了。林琳问他,孩子生下来怎么办?在监狱里把他养大吗?石少白摇摇头,当然不行,过了哺乳期就要把孩子送走,有亲属的送到亲属家,没亲属的送到孤儿院,安然这种情况应该是送到她父母那儿的。林琳叹了口气,便不说话了。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林琳才知道,原来程昱早就知道了安然怀孕的事。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43

  那天林琳休息去陈小曼家看她,陈小曼急性胃炎停飞在家休养呢,在她家吃晚饭的时候林琳见到了她那个在公安局工作的哥哥,席间无意中谈到了安然,陈小曼不免感慨万千,说安然太可怜了,她孩子的父亲居然到死都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这时她哥便插了句嘴,谁说他不知道!他早知道了!陈小曼立刻问是怎么回事。她哥说是因为对程昱的审讯工作一直没能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程昱就像他刚被捕时说的那样,涉及到他自己的他都会说,涉及到别人的都免谈,公安方面无奈之下只好打出了这张亲情牌,告诉程昱他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希望能借此打开他的突破口。陈小曼接着追问结果怎么样,她哥便不肯说了,林琳也就不得而知。

  程昱的案子正如预料中那样早早地结束了,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程昱被判了死缓而不是死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法院的判决书已经下来了,白纸黑字、千真万确。谁也没有想到程昱能够免于一死,程瑶更是激动得手都抖了,拿着判决书翻过来调过去地看,生怕自己看错了,看完又逼着肖毅一遍一遍地看,确认无误以后,程瑶扑在肖毅怀里哭得泣不成声。而听到这个消息林琳也如释重负,仿佛骤然去掉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心境也豁然开朗。程昱不用死了,林琳闭上眼睛感谢上天,这实在是一个好消息,也许后会遥遥无期,也许一辈子也不能再见面,但起码她知道他还活着,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说不定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们还会不约而同地在同一个月亮下遥想当年,而这样就足够了。

  后来林琳和程瑶她们在一起也讨论过这件事情,程瑶说公安方面的说法是程昱将功补过,协助他们打掉了中缅边境的一个特大贩毒集团,并且提供了很有价值的情报,使得他们一举破获了沿海地区的几个制毒贩毒团伙,所以公安机关向法院提交了宽大处理的请求。林琳心想也许他是知道了他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子所以才会这么做的吧,也算是为孩子积点德。可是石少白却说这件事情不简单,应该是有人在捞程昱。林琳问他什么叫捞?他说,捞人就是把人从牢里捞出来,该判死刑的捞成死缓,该判死缓的捞成无期,该判无期的捞成有期,该判十年的捞成五年,反正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估计程昱这次就是有人上下打点,想救他一命。林琳和程瑶都想不出来那会是谁,问石少白,你说会是谁呢?他嘿嘿一笑,不知道,其实我也是瞎猜的。

  三十三

  四月一号,愚人节。

  林琳飞完明天的那班香港就可以休公休假了,从四月四号到十号,刚好七天。突然通知可以休假了,林琳一时之间还没想好到底要干什么去,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幸好这个漫长的冬天总算过去了,就像一个冗长的噩梦,终究等到了醒来的一天。

  石少白说他也那几天休假刚好可以一起出去玩,林琳就纳闷儿,他怎么就能说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呢,难不成律师事务所真是他家开的?不过这样也好,正好林琳也想出去走走,说来可笑,工作的时候整天飞来飞去,好不容易休息了还是免不了要四处游走。可是他们俩在去哪玩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石少白想跟团去日本,那边现在正是赏樱花的季节,可是林琳不想去,她说现在中日关系那么紧张,赏什么樱花啊,中国人把日本人开的店都砸了,到处都在抵制日货,咱们干吗还巴巴地跑到日本去砸银子啊。再说日本那边儿一打开电视就全是反华的演讲,日本报纸上登的都是中国人砸日本的店中国警察在一边袖手旁观的大照片,现在那边儿反华情绪高着呢,我前两天飞东京过夜的时候都没敢出去瞎转悠,到了晚上那边酒吧里的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满街都是醉鬼。后来我们从东京回来的时候,看着泰国航空、新加坡航空、澳航、港龙还有那些老外的航空公司的机组一拨一拨的进去,可是就是不让我们走,说我们手续不全,差点儿把我们扣在那儿!你说这时候去赏什么樱花啊,这中国和日本谈着谈着,谈不好了翻脸就得打起来,咱俩去了可就回不来了!石少白听完特郁闷地叹了口气。

  后来吃晚饭的时候石少白还是不死心,“林琳,那你说咱们去哪啊?”

  “没想好呢。”

  “真的不去日本啊?”

  “当然不去了,你怎么一点儿民族气节也没有啊,我平时怎么教育你的!”

  “看个樱花就没民族气节了?日本人那么坏,樱花长在日本多可怜啊,咱们去看看它还不行吗!”

  “当然不行了,咱们要是回不来谁去看咱们呀。”

  “可是我们以前都说好了的,还拉勾了,你忘了?”

  “忘了。”林琳低头吃饭,不理他。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44

  石少白低着头不说话了。

  吃完饭后石少白送林琳回去,一路上还是不说话,林琳知道他还在为看樱花的事情闹别扭呢,也就不理他,反正他过一会儿就好了。走到门口,林琳说我上楼了,你回去吧。石少白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琳有点儿不忍心了,心想,要不去日本玩玩也行,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石少白也就是小孩儿心性,不理他,过个两天他也就忘了。

  走进楼梯口,楼道里黑黑的,廊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看来明天得叫门卫的大爷来修一下。刚要上楼,林琳突然下意识地觉得背后有点儿发毛,猛一回头,一个人影直直地站在那里,“别叫!”那人低声说道。

  林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杨溢?”

  “美女,好久不见。”杨溢笑了,可是林琳觉得脊背一阵阵地发麻,她看见了杨溢手上的枪。

  “你?还没走?”林琳低声问道。

  “我走去哪里?”杨溢挑高了眉毛。

  林琳没说话,她感觉到了杨溢今天的来意不善。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而且没被警察抓到。”杨溢往前走了两步,林琳看到了他左眉骨上的一道疤,大约有五厘米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狰狞。

  “你的脸,怎么了?”林琳觉得杨溢变得那么陌生。

  “你是说这儿吗?”杨溢抚着那道疤,“这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啊。”

  “什么意思?”林琳不懂。

  “这是程昱被捕那天摔的。我回去的时候远远看见楼上的窗帘拉开了,我就觉得不对,果然四周都是警察,我从小区后面两层楼高的斜坡上滚下来就成这样了。”杨溢满不在乎地说。

  林琳皱着眉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报警抓他?”杨溢不笑了。

  “什么?!”林琳愣了。

  “为什么报警抓程昱?”

  “你以为是我报的警?”林琳知道杨溢为什么来找她了。

  “别告诉我不是你,我不会相信的。”杨溢冷笑。

  “你为什么认为是我?”

  “那天早上我出去的时候还看见程昱又在看你的照片,他说,该走了,想最后再见你一面。我说想见就见吧,我信得过她,让她来这儿吧,比你们在外面见面安全。当时他还点了点头。哼哼,可没想到,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警察也奈何不了我们,可最后倒栽在你的手里。不过这也不怪别人,只怪他瞎了眼,我也瞎了眼,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是这么蛇蝎心肠!”杨溢的声音冰冷的可怕。

  “不管你相不相信,真的不是我!而且程昱也根本没有找过我!”林琳看着杨溢沉声说道。

  “少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着我,我最恨别人骗我!”杨溢的目光中满是暴戾。

  林琳的心往下一沉,知道今天凶多吉少,这里离门卫处还有二十米的距离,跑是跑不了的,而此时无论她说什么杨溢都不会相信的,现在也只好拖延时间,多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

  “我只相信我亲眼看到的。”

  “你亲眼看到他给我打电话了吗?”林琳冰冷的手指突然触到了兜里的手机。

  “少跟我废话,别拖延时间了!”杨溢冷冷地看着林琳,“跟我走!你要是敢喊我就不客气了!”

  “你要带我去哪?”林琳故作镇定地把手插在兜里,手指颤抖地摸着手机上的数字键。

  “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杨溢作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别让我动手。”

  “杨溢!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真的不是我报的警!”林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那么大声干吗!想叫人吗?我告诉你别跟我耍花样,快走!”杨溢低声喝道。

  “不走怎么样?走又怎么样?你一样不会放过我,不是吗?”林琳看着他。

  “很遗憾,你没有别的选择。”杨溢耸耸肩。

  林琳走在右边,杨溢走在左边,右手挽着林琳的胳膊,手枪暗暗地抵在林琳的腰间,林琳浑身僵硬地跟着他往外走,走过院子里的警卫处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她祈祷着,赶紧出来个人看一眼吧,谁来救救她啊!警卫处的小伙儿往外看了一眼,还冲林琳笑了笑,他大概以为这是林琳的男朋友。林琳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眼看着离开警卫处越来越远,林琳彻底绝望了,她从没感觉到自己离死亡这样近过。不记得是谁说的了,死亡的那一刹那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等待死亡来临时的恐惧。

  走出了院子,一辆四川牌照的红色本田停在墙角,杨溢低声喝道,上车!林琳刚要拉开后门,杨溢拦住她,拉着她绕到车子左面,拉开车门指了指驾驶员座位,进去!林琳回头说道,我不会开车。他说,知道,到里面的座位去。林琳明白了,他是怕林琳趁他上车的时候逃跑。林琳上了车,又费力地从司机的位置挪到旁边的座位上,她脸色苍白手脚冰凉,不知道杨溢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杨溢要把她怎么样。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44

  杨溢在后面冷冷地看着,刚要上车,突然角落里蹿出一个人影,一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扑倒在地上,杨溢没有防备,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腕磕在路边的水泥坛上,手里的枪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墙边的阴影里。“林琳,快跑!”是石少白!

  林琳呆了一下,下意识地拉开车门往马路的方向跑去,她突然想起了那次跟石少白在北京的嘉年华,当时从弹射椅上下来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腿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她就这样一脚高一脚低拼命地跑着,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却感觉怎么都跑不到头。

  一辆警车呼啸着迎面开了过来,“来人啊!救命啊!”林琳挥舞着手臂拼命地喊着,警车吱地一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快!前面!”林琳语无伦次地指着民航大院的方向说道,车上的人没有多问,车子飞快地向前开去,林琳站在原地喘着气,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后面又有一辆警车开了过来,“林琳,上车。”车门打开了,里面坐的是公安局的江队长。

  从刚才林琳拉开车门跑下去到现在又回到这里其实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但她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辆红色本田还在,周围警车的顶灯一闪一闪的,公安封锁了现场,闻声赶来的人们好奇地往里张望着。

  林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冲上前去,颤抖着拨开人墙,一个人仰面倒在血泊中,白T恤已经被染成了红色,鲜血还汩汩地从胸腔里流出来,是石少白。

  林琳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

  三十四

  哪来这么大的来苏水味儿?林琳皱着眉,勉强睁开眼睛,旋即又闭上,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这间白色的屋子里便显得格外刺眼。林琳闭着眼睛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昨天飞的哪儿?她使劲儿回想着。

  “医生,她没事儿吧?”门外怎么好像是程瑶的声音?

  “她就是血压有点低,应该没什么事儿。”一个陌生的男声说道。

  “那她怎么还没醒?不会是伤到脑子了吧?”另一个女声急急地问道,好像是周露?

  “不会!她根本没受什么伤,内伤外伤都没有!”那个男声停顿了一下,“她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周露斩钉截铁地说,“我们都是空勤人员,前两天才刚刚大体检过!”

  “哦!那她应该就是惊吓过度,很快就会醒了。她一醒你们立刻叫我,我再替她做个全身检查。”

  “那谢谢你了,医生。”程瑶轻声说。

  “别客气。”男声犹豫了一下,“对了,那个男孩的事最好先别告诉她,免得她再受刺激。”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即便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不知道是谁轻轻的一声叹息,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起来竟格外地真切。

  林琳睁开眼睛,她想起来了。昨天杨溢来找她了,他以为是林琳报的警,后来石少白救了她,再后来她跟着警察回去的时候便看见杨溢不见了,石少白倒在血泊里,再再后来的事情她就完全不知道了。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林琳面无表情地看着正蹑手蹑脚走进来的程瑶和周露,“他怎么了?”

  “你醒了?”她们俩吓了一跳。

  “他怎么了?”林琳重复道,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他……”她俩显然没有思想准备。

  “程瑶,快去叫医生。”还是周露先反应过来。

  “我问你石少白怎么了!”林琳提高了声调。

  “没,没事儿啊。”程瑶笑了,笑得比哭都难看。

  林琳一把拔下手背上的针头,起身就要下床,周露一个箭步蹿过来按住她,“林琳,你干什么!”

  “我自己去看他。”林琳想甩开周露,可是手软软的没有一点儿力气。

  “你现在连走路都走不稳还看他呢!”周露勉强笑笑,“听话,等好点儿了再去。”

  “放开我。”林琳冷冷地看着周露。

  “林琳,你别这样。”程瑶哭了。

  “你哭什么?我去看看他,你们俩拦着我干吗!你们是不是有病!”林琳声音嘶哑地喊道。

  程瑶哭得说不出话来。

  “林琳,你冷静点儿!”周露使劲儿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冷静什么?他死了?”林琳不挣扎了,呆呆地看着周露。

  周露点了点头,眼泪漫过眼眶,在她没来得及卸妆的脸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你骗人!我不信!”林琳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一把推开周露,跑到门口拉开门冲到走廊上,往四周看了看没见到石少白,她就顺着走廊往前跑,程瑶和周露追了出来,在后面哭喊着“林琳!林琳!”林琳头也不回更使劲儿地跑着,心想不能被她们抓住,还没找到石少白呢!跑着跑着前面没路了,林琳心想他是不是在楼上呢?转身顺着楼梯就往上跑,楼上没有就再上一层,还是没有就再往上找,后来跑不动了就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程瑶和周露也不拦她了,只是流着泪在后面跟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无路可走也没有楼梯可以上了,林琳茫然地看着四周,“石少白!你在哪儿啊?你再不出来我要生气了!你快出来啊,我们去看樱花!”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程瑶和周露的抽泣声,林琳腿一软,跪坐在地上,“你别生气了,我陪你去看樱花还不行吗,我们拉过勾的,我没忘!我们还要去拜南海观音,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四周还是没有声音,林琳突然想起来,我真傻,找他干什么,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他一向是随传随到的啊。可是身上没有手机,林琳急了,扶着墙挣扎着站了起来,刚想说你们俩谁带电话了,可是眼前一黑,又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45

  石少白死了,被一柄五寸长的匕首刺穿了肝脏,送到医院的时候由于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当晚杨溢就在西郊的一个居民区里被捕,衣服上还沾着石少白的血迹,他承认了石少白是他杀的,用他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

  据公安局的江队长说,那天晚上是石少白打电话报的警,报完警以后他大概是一直跟在杨溢和林琳后面的,后来他伺机扑掉了杨溢手中的枪,可没想到杨溢的枪飞掉了却还随身携带着一把匕首,结果搏斗中被杨溢拔出匕首刺穿了肝脏。但是有一点江队长弄错了,他以为石少白是无意中撞见杨溢绑走林琳的,可是林琳知道不是,她后来查了一下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石少白的,也就是说她和杨溢对峙的时候手插在兜里慌乱中拨的是石少白的号码,石少白显然是在电话里听到了他们俩的对话才又折回来的,报了警以后就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但是后来看到杨溢让林琳上了车马上就要开车走了,而公安局的人还没到,他才情急之下冒险扑倒杨溢的。

  林琳自从那天醒来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医生说她身体还很虚弱最好再留院观察几天,她就坐在那里整天呆呆地看着窗外。后来程瑶对她说,“林琳,明天石少白就火化了,你,要不要去见他最后一面?”林琳好像没听见一样,还是呆呆地看着窗外,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石少白的父母都来了,准备在西安火化然后再把他的骨灰带回上海去安葬。火化的那天,程瑶和周露一直在医院陪着林琳,她们怕她出什么事,可是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几点了?”林琳突然开口了,几天没说话嗓子有些干涩。

  程瑶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看了看表,“十点。呃,差五分十点。”

  “你说医院这帮人是不是弄错了?他们其实挺糊涂的,前几天我还看见电视上演的医院把人家两家的孩子都给抱错了。”林琳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什么?”程瑶不解地看着她。

  “真的,上回我起风疹他们不是还给我打错药了吗,发现的时候我都神志不清了,周露,你忘了吗?你当时还跟那个护士吵了一架呢!”林琳又转头问周露。

  周露不说话,担心地看着她。

  “你说医院是不是搞错了?他们总是那么糊涂。”林琳喃喃自语。

  “林琳,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45

  “林琳,你醒醒吧!医院没搞错,石少白死了!今天就火化了!”周露大声说道。程瑶拉了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没亲眼看到一切就都不算数,你就可以躲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骗自己!林琳,你醒醒吧!你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周露满脸泪水。

  林琳呆呆地看着周露,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拭掉她腮边的泪水,“陪我去看看他吧。”

  火葬场的外面停了长长的一条车龙,林琳她们三人下车的时候,高高的烟囱里冒出最后一缕青烟,一行人从院子里面缓缓走了出来,清一色的黑西装,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威严的国字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悲恸,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相框,照片上石少白一脸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林琳压抑了几天的泪水终于决堤了。

  “你是林琳?”走在男人身边那个一身黑衣的中年女人朝着林琳走过来。

  林琳点点头,石少白长得像他妈妈,一眼便能看出来。

  “少白常常提起你。”他妈妈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保养得很好的脸上掩饰不住彻骨的哀痛。

  看到了她手上捧着的雕工精美的紫檀木小盒子,林琳彻底崩溃了,她不能相信石少白已经死了,他的音容笑貌还宛在眼前,过去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她还清楚地记得石少白骑着他那辆山地车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她的样子,记得他哈哈大笑地拉着她狂奔留下身后冲天而起的鸽群,记得他举着可乐坐在灯火通明的旋转木马上,记得他们在嘉陵江上并肩看夜景,记得他们俩无数次或笑闹或争吵地走在西安的大街小巷,记得那晚吃饭时他撅着嘴闷闷不乐的样子,可是,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那么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就这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吗?就这么变成了一缕青烟?一抔黄土?亦或是这个小盒子中的一堆飞灰?她不能相信。

  “这是在少白钱包里发现的。”石少白的妈妈拿出一张贴纸。

  林琳只看了一眼便被涌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贴纸上的宝宝小嘴微微地张着,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是她和石少白在重庆照的,石少白一直放在钱包里。

  “这孩子是真的吗?”他妈妈颤抖着问。

  林琳摇了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46

  “可是我怎么看都像真的,你看他的眼睛,跟少白小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妈妈叹了口气,轻声地自言自语着。

  三十五

  石少白猜对了,程昱的案子果然是有人在捞他,所以才由死刑判成了死缓,但杨溢便没那么好运了。杨溢的案子审讯的异常迅速,死刑,立即执行,没有任何枝节。

  执刑前,虹姐去看了杨溢,她说,“我已经尽力了,但你实在不该杀了石少白的,他家世背景显赫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没人能把你捞出来,也没人敢把你捞出来。”

  杨溢一脸漠然。

  “你爸我会帮你照顾的,老头子还不知道你的事,我让你表哥跟他说你出国了没来得及告诉他,给他拿了十万块钱让他先花着。老头子没怀疑,但是气得够呛,说你出国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他打个招呼。我跟你表哥他们说了,先尽量瞒着他,能瞒多久是多久,老头子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

  杨溢的眼里闪着泪花,“谢谢你。”

  “谢什么,我的钱也是你给的。”虹姐淡然一笑。

  “你不恨我?”

  “不恨。”虹姐摇摇头,“我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嫁一次人,干了那行还能上岸的也不多,有好结局的就更少。跟着你这么多年你也没亏待过我,我知足了。”

  杨溢低下头去,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我走了,你多保重,想到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事情就告诉我,我尽量帮你办。”虹姐站了起来。

  “齐虹!”虹姐转身要走的时候杨溢叫住了她,“那个小白脸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警告过他,你要小心!”

  “放心吧,我早换宠物了!想骗我也没那么容易,我早过了相信爱情的年纪了,无非就是解解闷儿。”

  “你,还是找个好男人嫁了吧。”杨溢的声音有些颤抖。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虹姐缓缓转过身,“你还不知道吧,是你那个弹钢琴的小女朋友报的警,程昱那次是,你这次也是。你不该让她知道你用假名字买的那几套房子的地址。”

  杨溢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是真的!前天开的特大制毒贩毒案表彰大会上,就是她领走了悬赏的四十万奖金,你值二十万,程昱二十万。”

  杨溢被枪决以后,虹姐还来看过林琳和程瑶,她现在生活得不错,她跟杨溢离婚的时候杨溢给了她一大笔钱,后来杨溢出事了,但由于他们早就离婚了所以也没有对分给虹姐的财产进行追缴。她自己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美容院,她人脉广、手腕高,店里每天客似云来。林琳和程瑶终于知道了,原来捞程昱的人就是她,是她托关系花钱地上下打点才救了程昱一命。她说,其实她早就猜到了他们是干什么的,这么多年来她只是不闻不问罢了,当初她跟杨溢刚结婚的时候的确过了一段苦日子,那时杨溢刚毕业挣不了几个钱,杨溢他爸又不许他们俩进家门,他们每个月的吃穿住行都要靠着杨溢那几百块钱工资,而她是吃惯了花惯了的人,根本挨不了苦,就跟杨溢商量着想再回夜总会上班,可杨溢大发脾气死活不肯,她当时心里是感动的,觉得总算没有跟错这个男人。后来杨溢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认识了老黑,她心里一惊,老黑她是认识的,是以前她们夜总会的常客,做什么的不清楚,但是出手阔绰,据说经常往返于中国和缅甸之间,可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再后来,他们的生活就越来越好,杨溢和程昱还开了一个食品公司,他们有钱了,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她就更不想管这钱是怎么来的了,对他们的事情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从来不问,这个世界上只有有钱和没钱之分,而不存在黑钱和白钱之分。

  程瑶听完以后,叹了口气,呆呆地出神。而林琳根本就没反应,就像听了个事不关己的故事一样,擦完了桌子还给花瓶里的百合换了点水。

  石少白死了以后,林琳像变了个人似的,如果说以前的她像只蜗牛,受了伤便缩到壳里独自舔伤口,那么现在的她充其量只能算是那只蜗牛的空壳,没有生命的空壳。

  她总觉得石少白不是真的走了,他还会回来的。也许哪天走在街上还会遇见他,就像以前那样,带着酷酷的大墨镜骑着他那辆山地车“吱”地一声停在她的面前,又或许哪天走到楼前的时候他又会突然从台阶上跳下来,紧紧地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间。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石少白始终没有再出现。

  后来林琳又飞了一次三亚,休息的那天她一个人去了南山寺,南海观音像已经开过光了,去进香朝拜的人络绎不绝,林琳远远地看着栩栩如生的观音像飘然伫立在海上,她摘掉墨镜轻声说道,“少白,你看见了吗?”

  下山的时候又路过了那个求签亭,林琳又求了支签,打开一看,“云在青天水在瓶”,林琳愣了。那人又问要解签吗?林琳反问道,你们这儿的签文都是一样的吗?那人说当然不是了,这里有一百零八支签,每支都不一样,很灵的!林琳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摇摇头,不用解了。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4-10 13:47

  从南山寺出来她又去了天涯海角,原来所谓的“天涯海角”只不过就是两块大石头,一块上面写着“天涯”,一块上面写着“海角”。林琳轻轻地抚摸着那块名叫“天涯”的石头喃喃自语着,“我在天涯,可是你在哪儿呢?”

  下午她去了蜈支洲岛,石少白没骗她,海岛上风景宜人,岛上长满了野菠萝、野芒果和好多美丽的热带植物,沙滩上是金黄色的细沙,海水比亚龙湾还要碧蓝澄澈,极目远眺,远处的海水墨蓝墨蓝的,就像矢车菊的花瓣。

  从三亚回来她又飞了一班东京过夜。

  傍晚的时候林琳走出酒店,外面下着小雨,她没有拿伞,顺着小路往前走去。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到了四月下旬樱花居然还在开。

  日本到处都是樱花树,高大的樱树上一簇簇水粉色的樱花开满枝头,抬头看去,遮天蔽日。一阵微风过后,水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了一地。

  林琳走过去缓缓地伸出手,花瓣便轻轻地落在她的手心里,她仰起头,花瓣便轻柔地落在她的脸庞上。多么美丽的樱花啊,樱花飘落了还可以感觉可以触摸,可是那个像樱花一样烂漫的少年却再也无处寻觅了。

  她闭上眼,任由眼泪和樱花一起飘落。

  又一阵微风吹过,樱花洋洋洒洒地落了她一头一身。

  三十六

  林琳终于知道,石少白是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不是愚人节那天的玩笑,如果非要说是玩笑,那么也是老天跟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一直以来,她自作聪明,她自命清高,她总是钻牛角尖地纠缠在和程昱的过去中,她对石少白的真心视而不见。可是当有一天石少白真的离她远去的时候,她却蓦然发现,原来石少白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早已经不知不觉地爱上了他,而且爱得那么深、那么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他脸冻得红红的在医院门口等她看安然的时候,也许是她生日那天绚烂的烟火在天空绽放的时候,也许是飞机失事那天他在楼下眼睛红红地抱住她的时候,也许是他在嘉陵江上脱下外套为她披上的时候,也许是嘉年华里蓦然回首发现他在旋转木马上使劲笑着的时候,也许是他骑自行车带着她穿过大街小巷的时候,也许是他在鸟语林外拉着她飞奔的时候,也许是他刚剪掉长发在阳光里猛然转过身的时候,也许还要更早一些。

  她自认洒脱,没想到终究也还是逃脱不了“弱水三千”的命运,终于还是犯了失去以后才想要珍惜的愚蠢错误。生活要是真的能像电视剧该多好啊,她从没这样迫切地希望过,但是现在却真的这样想,因为电视剧中的男主角一般都是伤心而去,要么远走他乡,要么另娶他人。就算是死了,导演也会再安排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再出现。可是生活不是连续剧,石少白走了,走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任她哭得肝肠寸断,任她等得望眼欲穿,都没用!天上人间,从此永不相见!

  最近林琳常常做梦,梦里她总是在跑着,使劲儿地跑,踉踉跄跄地跑,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只记得要拼命地跑,一边跑一边找,找什么她也不知道,有时候她找着找着一回头便看见石少白在流光溢彩的旋转木马上举着可乐上上下下,有时候她找着找着只见石少白一回头在阳光下裂开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有时候她就那样一直跑着找着可是什么也找不着,有时候她找着找着就发现石少白仰面倒在血泊里鲜血汩汩地流出来,流得她满手满身都是。

  六月份的时候,林琳交了辞职报告,她不想再留在这里,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她办好了去墨尔本留学的手续,爸妈没有阻拦,他们不无伤感地说,去吧,你已经长大了,有能力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临行的那天周露、程瑶、肖毅、小马、顾戴、钟启良、陈小曼、王菁、许佳还有虹姐他们都要来送行,可是林琳避开了他们,提前一天离开西安到了上海。不是不想见他们,只是怕见了面徒增伤感,那种离别的场面总是让人心酸感伤的。周露和小马已经买了房子准备明年结婚,程瑶和肖毅也准备要订婚了,还有顾戴、钟启良、陈小曼他们都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林琳甚至能够想象到若干年后,周露、陈小曼、王菁、许佳她们当了乘务长的样子。林琳笑了,周露肯定是个难伺候的乘务长,陈小曼就是那种雷厉风行的乘务长,王菁肯定比较认真,而许佳就应该是那种新乘都比较喜欢的老好人乘务长吧。她已经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既然已经决定要走,那就索性走得决绝一点,不要拖泥带水。

  听说程昱还是不肯见任何人,林琳也没有去看他,毕竟人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不是吗?程昱正在付出代价,而她又何尝没有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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