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之家's Archiver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15

谢天新作:在那个恋爱的季节

序:青春像他嘴中吐出

  打从知道小谢准备写第二部小说开始,快有两年了,可算等到了小说的出版。经过了接洽书商,送交出版社审核,申请书号等等繁复的过程,《在那个恋爱的季节》终于要变成铅印文字了。当小谢求我帮他校对书稿时,我一口答应下来,就把这当作是对他大功告成的祝贺吧。

  说实在的,和大多数人一样,我看书时也只会囫囵吞枣、一扫而过,只有觉得精彩之处


才会仔细阅读。可是,校对是个精细活儿,必须得逐字逐句地看才能发现错字。由于时间紧迫,我不得不利用上班时间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地干,工作环境颇为恶劣。然而,再次阅读这些文字,除了让我眼冒金星、腰酸背疼之外,我最主要的感受就是:我被感动了。

  虽然我曾不止一次地读过这本书的初稿,尽管在校对的同时我还要兼顾上司的随时召唤,但是通过这次真正仔细、用心地阅读,小谢的文字给了我以前看他的小说没有感受到的触动。是樊星掉头而去的决绝又频频回头的软弱?还是石光永远没机会被验证的信念和汤雨曾经沧海而不得已为之的坚持?也许是姚远长大后眼看着青春困惑地远离,同时迎来成人世界的诸多烦恼?抑或是凌晨经历激情后的“看破红尘”,淡然地生活?反正,这本小说绝不像小谢自己说的那样“除了无聊之外没有其他内容”。尽管它的确是无聊的产物,我可以作证:那的确是一段无聊透顶的日子,对于小谢来说写作是宣泄也是打发时间的工具。可是,我喜欢这四个故事,从初稿到修改稿《北京一夜》都是我最喜欢的,原本强烈要求小谢修改的《长大了》如今看起来也有了触动内心的感觉。《在那个恋爱的季节》也许还远远不够称作一本“好的小说”,不过比起他的第一本小说《像狗尾巴一样晃悠的青春》来更加成熟;前者没有后者有趣,但却更加能让人产生共鸣。

  《不见不散》这篇文章初写成时,恰逢我刚刚失恋的低落时期。收到小谢发来的邮件,却没有心情去看这个期待已久的故事。现在,四个故事全部出炉,只等交付印刷,我的爱情竟已再次经历了一个轮回。在这个过程中,对生活、对爱情我的看法和想法都有了变化,也许正是这些变化让我从另一个角度或另一个层面去感受这些故事背后的东西。

  跟小谢的那些兄弟比起来,我跟他认识的时间很短,不敢说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他。见到他本人之前,我就已经听说了不少他的故事,也算是久仰大名了。认识他本人以后才发现他根本不是我之前想象的“大喷子”。当然了,他可没有白白生在北京,长在北京,说起话来绝对不会辜负中国其他地区人民对北京人的定论。我们之间的相处,大部分时间充满了笑声和斗嘴,就像绝大多数的北京男孩儿,小谢言词诙谐,把姑娘逗乐易如反掌;同时,他身上另一项北京人的特质同样明显:损起人来用语狠毒,专戳人要害,我不是被他逗得前仰后合,就是被他气得横眉立目。可是,在我们相处的那些片段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夏天的晚上,他跟我回忆起那段徘徊在抑郁症边缘的日子。那天是我重新认识小谢的开始:这个表现得玩世不恭的愤青儿,到底费了多大力气在跟自己和这个世界较劲呢?

  “愤青儿”在今天已经不再流行,幸好在我们认识的这些日子中,小谢变得平和多了,对于他不喜欢、看不惯的人和事不再浑身是刺;我很高兴听到他说“生活在我眼中不再那么拧巴和混乱,我可以越来越平静地看待整个世界”,当然本性难移,他还是那个有楞有角的人,不过比我刚认识他时可爱了许多。我知道,对生活和爱情他仍然有热情,他心底那个温暖美好的希望仍然鲜活。

  虽然校对书稿是帮小谢的忙,却也让我知道了书是一定要“认真”去读的。所以,拿到这本书的朋友,不论是自己购买还是接受馈赠,如果你跟我有一样的坏习惯,请你一定要倍加“认真”地去看这本书的每一个字,我相信你会被这些文字所感动的。这不是看到那些青春小说或者赚你眼泪的言情片给你的那种感动,而是经过时间在生活中施展的魔法,在你心中沉淀下来的那些东西带给你的感动。

  好友 闪闪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15

  1

  “咱们不能再这样了。”樊星转过了身,用发烫的脸颊贴着我的胳膊,酒红色的柔软头发铺在我的胸前,我看见它们在窗外夕阳的照射下闪着若有若无的光泽。

  我什么都没说,也并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从床头柜上摸索着点着了一根儿烟,像个初学


乍练的雏儿一样连嘬数口,看着烟头儿迅速变长,居然也真如同一个从没碰过烟的人那样感到了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不好……对谁都不好。”我听见她还在喃喃地说着。

  晚饭还是在“不见不散”吃的,我们都喜欢这里的肉酱意粉儿。

  “刚才是我不好,又和你吵起来了,咳,你知道我老是这样,说着说着就急,特傻逼,是吧?” 我转着手中的啤酒杯,垂着眼睛,故意不看她。

  樊星对我笑了笑,笑得很长,眼神儿从闪亮变得忧伤:“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以后咱们就别再联系了,好吗?”

  “这句话你都说了多少次了?”

  此言一出,我们俩都颓了。我们心里都清楚,如果谁真能痛下决心,我们又哪至于落到如此尴尬地步?

  “是我不好,又是我先给你打的电话……可是,我一想到你过得那么不好,我就一分钟也过不安稳,就想看见你……我明知道这样没一点儿好处。”

  “我就不明白了,你跟丫断了不就全解决了!”

  “那又能怎么样?只要我一回到你身边,你就又会像从前一样。”

  “我不会了。”

  “没用的,我太了解你了,你什么也不会改变。”

  “我操,我都说了我不会了,你…你怎么就不能信我一次?”我突然变得暴躁起来,把剩下的啤酒一口都啁了下去,感觉到冰凉的液体从喉咙一下子灌进胃里,慢慢变得火热,“算了,别再说这个了,从床上吵到饭馆儿,什么结果也没有,每次都是这样。”我努力让自己变得平静,“咱们出去走走吧。”

  我们踩着路上的落叶“咯吱咯吱”地向前走着,表面平静,内心激烈,好一会儿,谁也没再开口说话。樊星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看马路对面,火车站门前大钟的指针正指着十点一刻。

  “都十点多了,我该走了。”

  我一脚踩进了路边的一个树坑儿,身子随着一斜,干脆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在厚厚的叶子上,把头向下一埋,“走吧。”

  “谢天……”

  我没抬头。

  樊星静静地在我身边站了半分钟,调转方向招了招手,跑向一辆利落停住的出租车。打开车门的一霎那,她回过头看了看我,我的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向她虚弱地摆了摆手,然后,车开走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继续坐在地上,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远处的火车站灯火通明、熙熙攘攘,每天都是这样,毫无分别。

  我想对樊星说的那句话是:“还记得这儿吗?”

  —我知道,她一定记得。

  2

  由于若干原因,99年的那个春天我心情极佳:大学毕业指日可待;工作“落听”—凭借一嘴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语,我被一家大旅行社招作专职导游,半年后即将过上不用坐班也能捞钱的闲散生活;刚刚和相好半年的同班女生路佳成功散伙儿,由于被此女三番五次逼迫解释分手理由的时候我气急败坏地说了一句:“你觉得咱们俩除了操来操去之外还有话可说吗?”,从此两人行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总之,99年的我无忧无虑,行走如风,见人就能乱喷一气,啤酒直灌一打不倒,满脸冲动,形如傻逼。

  上午10点还不到,我就被电话吵醒了,一看号码,是未来的顶头上司,我不敢怠慢,赶紧接通:“喂,韩经理,您找我什么事儿?”

  “小谢啊,最近学习忙不忙?”

  “还行。您有什么指示?”

  “是这样啊,最近咱们部门的业务特别忙,所有导游都在上着团,今天下午又要来两个客人,我实在抽不出人手了,你看能不能和学校请假过来带一下,这个团就三天。”

  “行啊,没问题。”

  “那好,正好你也锻炼一下。记着要带一个接机牌,客人名字要写得清楚一些…哦,对了,这两个客人不是坐飞机,是坐火车从蒙古过来的……”

  下午4点,我提搂着一个接站牌儿准时来到了火车站门前的大空场上,四下一看,还真有三五个同行正高举着牌子目光炯炯地站在那儿等客人,统统被川流不息的各色农民挤得七扭八歪仍坚持着屹立不倒,着实了得。其中一个苗条白净的小姑娘显得特别扎眼:柔软的头发松松地盘在脑袋后面,洗得发白的牛仔上衣又肥又大,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背包,一望便知是和我一样的学生。我一歪肩膀,逆流而上,慢慢地挤到了那姑娘的身边站稳,同时偷偷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硬纸壳和纸壳下面的脸盘儿,结果双双让我满意。她那个接站牌儿上写的名字一看就知道是从西语国家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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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17

  我有好多年没来过火车站了,自从初中时在这个空场上吐了口痰被罚掉五块钱之后,我就一直对这里保持着一个恶劣印象。今天天气挺好,不冷不热,就是有点小风儿,不时卷着一团儿杨絮扫过,弄得我脸上怪痒痒的。

  “劳驾,您帮我瞧瞧,四点一刻从蒙古来的那趟车没晚点吧?”我轻轻拍了拍那个姑娘的肩膀。




  她好像被我吓了一跳,带着一脸茫然扭过头看了看我,一绺头发正好滑下来,遮在了她眼睛前面:“呦,我也不太清楚。”

  “你看看前面的大牌子,到达时刻都在那上面都写着呢。我今儿忘了戴眼镜了,瞧不清楚,谢谢啊。”我两只眼睛都是一点五的视力,从来不戴眼镜。

  “哦,”她垫起脚尖儿向前努力地张望了好一会儿,然后回过头冲我一笑,“没晚,准点儿到。”

  “多谢多谢。你也是接这趟车的客人吧?”

  “你怎么知道的?”

  我用眼睛瞟了瞟她手中的接站牌儿:“学西班牙语的吧?”

  “是呀,你也是?”

  “可不,我接两墨西哥人,你呢?”

  “阿根廷的。”

  “合着阿根廷人也那么没品呀,大老远的来一趟还舍不得坐飞机,害得你还得跟这破火车站等着。”

  她笑了笑,没接我的话茬儿,头又扭了回去,把我晒在了一边儿。

  “嗳,要不我帮你举牌子得了,我一手举一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用了,谢谢。”

  我知趣地从兜里掏出一根儿烟封上了自己的嘴。没办法,这女孩儿明摆着不愿意上钩儿,经验告诉我:穷追猛打只能是自取其辱。

  烟抽了还没半根儿,广场上的大喇叭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通知:“请注意,请注意,从乌兰巴托发车,原定于16点15分到达的XXX次列车因故推迟到站时间。请注意,请注意……”

  我瞥了一眼通知牌,“到达”那栏儿的“16:15”已经改成了“18:05”,真他妈倒霉,又得白耗上一个多钟头。我把烟屁往地下一扔,一边向回走一边掏出手机给等在停车场的司机打了一电话,双双骂了火车站一通,当然,这无济于事。挂上电话,我突然想起了刚才身边的那个姑娘,赶紧回头一看,拥挤的人群正在四下散开,她却还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插在兜里,皱着眉头东张西望,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怎么还在这儿啊,车晚点了,没听见?”我又折回了她身边儿。

  “听见了,嗯……你能借我手机使一下吗?我没电话,没法通知司机。”

  “太没问题了。”我把手机往她手里一递,看着她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纸片儿,找了半天,终于找到司机的电话拨了过去,心想:这姑娘可真够晕的。

  她在电话里简单地说了几句,匆匆挂线,把手机还给我,吐了一下舌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真谢谢你了,刚才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我一直确定,就在那一刻,我被她迷住了,直到好久以后,我对她的那个表情还是历历在目、记忆犹新。我得说,这可真是一个生动的女孩儿,简直就是那种不管间隔着多少人也能一下儿抓住我的心的姑娘。

  “还要一个多钟头车才到呢,你得找个什么地方等着吧?跟这儿一直戳着可有点儿犯不上。”

  “我也不知道,我想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好好准备准备,这是我头一次带团,脑子特乱。”

  “正好,那里面有一叫‘不见不散’的餐厅,环境挺不错的,倍儿安静。”我用手一指马路对面的“恒基中心”,“还有那儿做的蛋挞也特好吃,没吃过吧?”

  “是吗?”

  “你试试就知道了。我得先走了,司机还等着我呢。”

  “Bye-Bye,真的谢谢你。”她向我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Bye-Bye,别忘了蛋挞。”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广场,对自己的灵活机智深感满意:要是我说和她一块儿去,一定又得遭到婉转拒绝,所有姑娘都是这路子—欲擒故纵,咱得活学活用呀。

  和司机东拉西扯了十来分钟后,我约摸着时机已到,冲出汽车,直奔“不见不散”,一边上楼梯一边心里嘀咕:她可千万得在这儿,她可千万别不来。一进门儿,我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她就坐在靠窗户的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份儿蛋挞和一杯奶茶。

  我径直走到她的面前:“真巧,咱们又碰上了。”

  她毫无准备地抬起了头,看见是我,笑了。

  “能坐吗?”我指了指她对面的椅子,没等她同意就坐了下来。

  “一点儿也不巧,你是故意的。”她一针见血地揭穿了我的小阴谋。

  “没错儿。”我大言不惭地答复她。

  一个小时后,我结了我们两个人的帐,一共28块钱,除了一份儿蛋挞,两杯奶茶,还有她的呼机号码和名字—樊星。

  樊星是经贸学院西语系的学生,比我小一级,上大三,平生第一次带团,原因是想挣点儿外快给自己买一个三菱“小菲”的手机,让她没想到的是,此次带团还捎带着一个意外收获—认识了我。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17

  樊星,那天回家的时候,我一路琢磨着这个名字,觉得还真挺好听的。至于那个“樊”字,我到家后查过字典才知道怎么写。

  3

  樊星走后,我在路边坐了足足有一个小时,直到双腿麻木、手脚冰凉才蹒跚起身,拦下


一辆车回家。在漆黑的楼道里开门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要崩溃了,甚至产生了一种推开这扇门就要掉入万丈深渊的错觉。当然,错觉不过是错觉,没有什么深渊,我只是倒在了自己的床上而已。床上的枕头被子乱七八糟,带着樊星身上的淡淡香水味儿,我知道,如果仔细找找,床单上还会看见她落下的柔软长发。

  “这样不行,得振作一下。” 我强迫着自己翻身起床,把床单被子收拾得平平整整,把塞满烟头儿的烟灰缸冲洗得干干净净,又带着一股扫除一切不快的狠劲儿把整个房间都打扫了个遍,然后发现再也没事儿可干,只好走到阳台上,抬头看着云层密布的暗红天空,一连气抽了四五根儿烟,期间只觉得思绪纷飞、心如乱麻,至于想的到底是什么,倒也全然没放在心上,总之,一切与樊星有关。

  当最后一个烟头儿被风卷着盘旋向楼下坠落的时候,我决定:我不能再住在这儿了。我得搬走,换一个全新的环境,彻底切断和樊星之间的一切联系,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走回屋里,抬眼一看表,已经一点多了,可气的是,我却依旧清醒异常,全无睡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睡觉简直成了我不可多得的享受之一,因为,只要是在睡梦中,我就能忘掉一切,就不会再感觉到那无处不在让人窒息的孤独和寂寞紧紧地包围着我,哪怕是做了噩梦,我也会告诉自己:全是假的,全是假的,那一点儿也不可怕。

  然而,可怕的是我现在还醒着,无事可做,没人陪伴,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大青蛙端坐于枯井之中,坐卧不安,手足无措。我抓起电话给凌晨拨了过去,这种时候,只有朋友是我的救命稻草。

  “小谢,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你在哪儿呢?一人还是和沈月在一块儿?”

  “别提了,正加班呢,这礼拜要赶出一个工程图,我都三天没睡整觉了。”

  “那算了,你这么忙。我也没什么事儿,就想叫你出来坐坐。”

  “你丫算是完了,这都什么作息制度啊,整个一昼伏夜出。嗯…要不,你过来找我吧,我正好也想出去吃点儿东西呢。”

  “行,哪儿见?”

  “火锅吧,就那家辣得变态的。”

  两个小时后,我和凌晨都吃顶了,双双目光呆滞地看着那锅油汪汪还在翻滚着的红汤,胃里忍受着辣椒过量带来的灼烧,突然感到一种无话可说的尴尬。事实上,从见面到现在,除了闷头吃饭喝酒,我们也没说过太多的话。

  “我和沈月可能快结婚了。”凌晨点上一根儿烟,深深地吸进一口,然后吐出笔直的烟柱,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模糊不清。

  “是吗,挺好。真他妈快,一转眼咱们都到了这岁数了。”

  “你要磕不上樊星,我也认识不了沈月,哪知道现在……”

  “走吗?”我问凌晨。我不想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了。

  “行,走吧。”

  我们结了账起身走到门外,一阵寒意扑面而来,冷得我们双双打了一个哆嗦。

  “今年冷得真早。”

  “嗯。”

  “小谢。”

  “怎么啦?”

  “算了吧,真的,老这样下去有什么好?”

  我低下头,把脸藏在高高竖起的衣服领子里,无言以对。

  “樊星是不错,可你们都分开那么长时间了,人家也又有主了,你再这么硬挺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何必呢?”凌晨一拍我的肩膀,“你丫原来不这样呀,为一姑娘弄得自个儿这么颓。”

  “退下来了,别提当年勇了。”我苦笑着说。

  “再找一个吧,不就那么回事儿嘛,谁能比谁差多少?”

  “话是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自个儿这是怎么了,怪丢人的。”

  4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些年突然显得那么遥远,我知道,我再也不是那个找个姑娘随便乐乐,练上两次,然后转头就能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只带着一腔可笑的得意忘形再扑向下一个目标的愣头小崽儿了。也许,我是有点儿老了,也许,我只是在和樊星的相处中变得越来越平淡了而已,谁说得清呢。

  可是,刚认识的时候,我们还都是那么年轻,好像谈着这个世界上最牛逼的恋爱,尽情扮演着一对儿让人赏心悦目的情侣,徜徉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随心所欲,忘乎所以,全然无暇顾及以后会飘向何方,更不会想到今天的模样……

  草草送走那对墨西哥傍家儿之后,我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经贸学院。坐在离学校大门口不远的那片柔软的大草坪上,我呼了樊星两遍,然后悠闲地晒着午后的太阳,嘴里含着根刚拔下来的草根儿,一边注视着校园大道上过往不息的各色姑娘一边等着樊星的回信儿,校门口的两个保安远远地盯着我,神情鬼祟,我假装什么也没瞧见。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18

  过了几分钟,电话来了。我隔着话筒听出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好像刚刚睡醒。

  “喂,请问谁呼了8251?”

  “我—谢天,还记得吗?”




  “哦,是你呀。”

  “对啊,打个电话问候你一下,怎么样,团带完了?”

  “带完了带完了,客人对我还挺满意的。对了,那天真的谢谢你,借我电话用,还请我吃了蛋挞。”

  “甭客气,举手之劳。不过你要真想谢谢我,干脆也请我吃一顿得了。”

  樊星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呀,觉得那天吃亏了吧?”

  “嗯,我就是一著名的‘小便宜王’,最怕吃亏了,一琢磨你带团挣钱了,就急着想瓜分一下你的劳动果实。怎么着,同意吗?”

  “不同意。”

  “得,你还真干脆,连假装考虑一秒钟都不会,我觉得我这小要求也不算过分啊。唉,看来我这么大老远的来找你一趟算是白折腾了。”

  “你来找我了?得了吧,肯定又骗人呢,上次你还说你戴眼镜呢。”

  “这次狼是真来了,我就跟你们学校门口那块儿大草坪上呢。我可就等你10分钟,过期不侯,你看着办吧。”

  事实上,我并没有只等10分钟,樊星也一点儿没给我面子,足足过了半个小时,我才见到她的面儿。就在我犹豫着是不是直扑女生宿舍楼打听她住哪个房间的时候,她才姗姗来迟,还是穿着那件又肥又大的牛仔外套,嘴里嚼着口香糖,飘飘悠悠地来到我的面前:“你还真来了呀。”

  “那还能有假。我说,你这仔服是不是打哪儿顺来的啊,睡觉都舍不得脱吧?”

  “你还挺有眼力。”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衣兜,“这衣服还真不是我的,是我一同屋的,这几天她借给我穿了。”

  “你那姐们儿看来块头儿够足的。”

  “才不是呢。她呀,比我还苗条好多呢。”

  “我操,这衣服套我身上都不嫌小,你们这都什么路子啊,整个一对儿怪胎。”

  樊星格格地笑出声来:“你就损吧。哎,说正经的,你怎么也不打招呼就来找我了,我下午还有课呢,没法跟你去吃饭,就算你请我我都没法去。”

  “别呀,我大老远的来一趟容易么?走吧走吧,上课有什么新鲜的,谁没上过课啊……”

  5

  “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儿,连课都不让我上。”我们俩端坐在学校附近一家体面干净的韩国餐厅里,温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我的脸上,我眯起了眼睛,看着对面的樊星双手托腮,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满脸认真。

  “没事儿,真没事儿,就想找你来说说话。”

  我们点的菜陆陆续续地上了桌,我闷头一顿足吃,忙了一上午,我是真的饿了。樊星却几乎一点儿也没动面前的饭菜,我连劝了好几次都毫无效果,她说中午已经在食堂吃过了。

  “哎,谢天。”

  “怎么了?”

  “你是不是没事儿就爱找女孩儿蹭饭啊?”

  “也不能这么说,哪有那么多女孩儿像你这么好说话啊。”

  “唉,我也就是刚才心一软,真应该坚定一下,不跟着你走。”

  “这么说我可不爱听了啊,跟我吃个饭怎么啦?你刚才要是不同意我就明天还来,非得蹭上你这一顿不可。”

  “我怕了你了。跟你说正经的,咱们这可是下不为例,你要老来找我我可受不了。”

  “这有什么受不了的,以后我结帐不就完了。”

  “你瞧你又不正经,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你结帐也不行。”

  “那是怎么回事儿啊?”

  “嗯…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算了,不说了。”

  “有什么说什么呗。你是不是想和我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让我别跟这儿瞎忙活了?”

  我看到她脸上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你怎么猜到的?”

  “还用猜啊,这不明摆着嘛—像你这样的姑娘,没男朋友才是怪事儿。”

  “那你还……”

  我向她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咱们不说这个。你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我忙活我自个的,你也甭操心。你要不烦我,咱们就像现在这样见个面儿聊聊天儿;你要烦我了就告诉我一声,我保证不让你为难,行吧?”

  樊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用筷子摆弄着自己盘子里的泡菜,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笑容灿烂,让我心动,并油然而生一种好东西被别人抢走了的懊悔之情。

  实际上,我的懊悔情绪并无必要,我是说,我认识樊星的时机完全是恰到好处。那时候,她和同系那个什么学生会干部的情侣关系因为种种乱七八糟的原因,已然是穷途末路,无法收拾,即使没有我的掺合,也随时会一拍两散。后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偶尔会跟我提起和以前男朋友的事儿,用她的话来说:“你可真会赶时候,要不我也不会晕了头,弃明投了暗。”

  我和樊星隔三差五就会见个面儿,都是我不辞辛苦地去找她,当然,她也没再做出什么拒我于千里之外的表示。那段儿日子在我的印象中只有一个个暖意撩人的下午,我强行打消樊星要去上课的念头儿,带着她把亚运村那片儿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大小饭馆儿吃了个遍。后来,我们又掉头南下,从她们学校门口坐上807路空调车,一路扫荡过雍和宫、北新桥、东四、崇文门,像两只没头苍蝇似的随便捡一站跳下车,然后就开始穿梭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瞎逛,有说有笑,从不冷场。整个春天一下儿就这么混过去了,过得飞快,快得让我们只来得及在心中留下一道明媚的伤痕,却丝毫也感觉不到疼痛。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18

  我们的话题无所不包,除了提到各自的感情经历—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樊星当然不难看出在这方面我并不会毫无建树;同样,仅仅从只言片语之中,我也能感觉出她和她男朋友之间的关系犹豫又矛盾。虽然并没有太多的理由,我却一直抱着一种很靠谱儿的感觉: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被我稳稳地收入怀中,因此,我一点儿也不着急,尽管我也不知道到底需要多长时间自己才能如愿。




  在这期间,我保证:我从来也没向樊星要求过什么越轨行为,最亲密的一次也不过就是看电影的时候我借着一个吓人镜头把她搂在了怀里而已。长达两三个月的时间里,我们之间竟然一直维持着这种奇怪的清白,并处之泰然,连我自己都没法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儿,也许,唯一的理由是—我真的喜欢上她了。

  6

  大风刮了一夜,在梦里都能听见西北风不断拍击窗户的声响。我睡得极不安稳,可就是醒不过来,怪梦一个连着一个,要不是连续不停的电话铃声把我吵醒,我指不定要睡到什么时候。

  电话是车贩子打过来的,通知我那辆“捷达”已经卖出去了,价钱不坏,我能落下9万多块钱。我和买主约好下午三点去二手车市场办过户手续,挂了电话倒头接着睡,却再也睡不着了,只好起身下了床,一通翻找,终于在沙发底下找到一份儿上个月的《精品购物指南》。我按着报纸上的房屋中介电话一个个拨了过去,最后和一家定好了中午去看房,再一看表,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了一个小时,赶紧到厕所一通洗漱,换好衣服,走出门外。

  枯干的树叶齐刷刷地被吹落到地上,把路面染成一片黄褐色,街上骑车的人们无一例外地低头猫腰,艰难前行,我坐在燥热的出租车里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我点上一根儿烟,摇下车窗玻璃,风一下就倒灌了进来。

  “师傅,麻烦您关上窗户行吗?”旁边的司机挂着一脸的不耐烦。

  我向他举了举手中的烟,没理他。

  由于心带不快,那个傻逼司机把车开得七扭八歪、横冲直撞,就跟车不是自个的似的,即便如此,开过小营路口,车还是慢了下来,只能跟着拥挤的车流一步步往前蹭。我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窗外成帮结队的学生们有说有笑地从经贸学院门口走出来,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去,混入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一时间,恍若隔世的感觉不可抗拒地袭上心头,挥之不去,让我的心情变得越发差劲。

  此后一整个下午,我就怀揣着如此低落情绪在中介公司的撺掇下草草定下了红庙附近的新住处,和房主约好第二天就搬过东西来正式入住,连讨价还价都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又奔到二手车市场匆匆和一个四张多的土鳖办了过户手续,看着他把那辆跟了我将近三年的白色“捷达”风驰电掣地开走,车屁股带起的烟尘落了我满头满脸。

  一切都该结束了,我想。

  我抱着一书包死沉死沉的现金在路边拦下一辆车回家,路过北京游乐园的时候,突然决定在这儿改坐807路,赶紧和司机叫停,不出所料,又招来一通埋怨。

  我在路边找到一个银行,把钱劈成两半,存进两个折子里,然后慢慢悠悠地穿过马路,来到游乐园门前的大空场上,找了半天才发现,807路的终点站早就换了地方,再一回想,自己已经好几年没坐过公共汽车了。我顶着大风瑟瑟发抖地戳在站牌儿底下等车,半天也没来一辆,旁边一个支摊儿的大妈堆起满脸褶子笑着招呼我:“小伙子,瞧给你冻的,来串儿冰糖葫芦吧,吃完车就来了,正好。”

  我挑了一串山里红和草莓的杂拌儿—这是樊星最爱吃的糖葫芦—一颗颗吃了下去,满嘴酸甜冰凉,吃到最后一口,果然,车来了。

  北京的交通变得越来越让人无法忍受,我简直后悔怎么没带片儿安眠药好让自己在车上昏睡过去。我买了一张到终点的车票,一路走走停停地穿过崇文门、东四、北新桥、雍和宫,四周影影绰绰的景色让我熟悉得心酸。终于,我们的车被彻底堵在了和平里路口,寸步难行,天渐渐黑了下来,满街倒霉的各色车辆都纷纷亮起了车灯,放眼望去,连绵不绝,倒也壮观。正在我和满车人一起抓耳挠腮地琢磨着不知何时才能到家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我的哥们儿石光打来的。

  “小谢,哪儿呢?”

  “和平里,正跟车上堵着呢。你可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得有两个月没见过你丫了吧?”

  “忙,太忙,跑出国的事儿腿都细了。”

  “怎么着了弄的?”

  “全妥了,明儿晚上的飞机。”

  “啊,这就走了?怎么不早点说呀,你丫真够孙子的。”

  “晚上聚聚吧?”

  “必须的呀。唉呦,对了,我明天搬家,今儿晚上得收拾东西,要不,都来我们家得了。”

  “也行,那我叫上他们俩,晚上见吧。”

  站了两个多小时,下车的时候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腿直打弯儿。我凑合着在楼下的新疆馆子里吃了几个烤串儿和一盘炒片儿,又到旁边的小卖部里要了一箱啤酒,然后龇牙咧嘴地拽着箱子回到家里,一想到连夜就要把家里的东西全都收拾好装箱,以便明天准时搬家,不禁头大如斗,不寒而栗。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18

  当然,再头疼事儿也得办,放下啤酒,我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拾掇,仅仅一个小时,我就让整个房间彻底变了模样,我是说,乱到无以复加。我直了直又酸又麻的双腿,看着满屋乱七八糟的衣服、被褥、书和CD,深感一夜之间把它们全都整理归箱希望渺茫,心灰意冷之下,干脆停止了折腾,踢飞了一堆衣服,从下面找到啤酒箱子,揪出一瓶,咬开瓶盖儿,一口气喝下半瓶,顿觉全身乏力,向后一仰倒在了沙发里,结果被沙发上堆的一摞书硌得后腰生疼。




  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等我的朋友们,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听见石英挂钟“嗒嗒”的走动声。我无聊地环视着这间住了三年多的小屋—窗前飘动的格子窗帘,洗手间门上挂着的毛绒小熊,床上被衣服盖着还顽强地露出了一角的漫画枕头……都是刚住进来的时候樊星拉着我的手在“阳光百货”一样一样置办的。一念至此,忧伤的情绪果然汹涌而至,让我难以自拔。

  快10点了,我的哥们们一个还没驾到,叫我心急如焚。我盼着他们快推开我的房门,陪我喝酒,和我说话,带我马上摆脱这致命的忧伤,就像三年前,樊星推开这扇门,一下蹦到我的身前,顶着我的额头,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弄得我脸上那么痒痒,让我觉得这寂寞的小屋立刻变得温暖……

  7

  毕业前的两个月里,我就没怎么去上过学,当然,也没闲着,天天泡在经贸学院和樊星起腻,深感大功告成指日可待。用我的哥们儿姚远的话说:“小谢,你丫怎么临了临了倒转学了,贸大该给你发奖状了吧,他们丫就没见过上学这么积极的学生。”

  当时我们正聚在石光家里搓麻,我按着一手已经上了听的“素七”得意洋洋地告诉姚远:“你丫知道个屎,哥们儿现在正强烈上着‘听’呢,绝不能撤磅,死也不换张儿,你们丫就瞧好吧。”

  姚远、石光和凌晨都是和我从小一块儿混大的铁磁,高中毕业后我们分别上了不同的大学,却一直联系不断,亲密如旧。我得说,哥们儿义气真是坑死人,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由于一礼拜得和朋友们见八回面儿,我别无选择,只能频频旷课赴约,眼见着学业荒废也只好不管不顾、置于脑后。当然,其他三人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大学四年,我们四人折过的考试累积起来数量多得叫人泄气,姚远直到毕业前夕还挂着两门主课,那段儿日子整天如热锅蚂蚁般焦灼不安,打牌一输就叫嚣着让我们拿赢的钱去给他买假毕业证儿。

  和樊星熟了以后,我带着她和我的哥们们见了一面儿,酒足饭饱之余,三人纷纷对我的新欢品头论足:

  “小谢,操过了吗?”

  “小谢,还有这样的吗?发我一枚吧。”

  “小谢,让你丫吹得我还以为天仙下了凡呢,也就一般人吧。不过,我代表组织批准你:先收了玩玩儿再说。”姚远把我的大腿拍得“啪啪”作响。

  —我没辜负组织对我的信任。

  5月底的一天,我正在家昏昏欲睡地看着一盘片名恰好叫做《沉睡者》的VCD,手机响了,是樊星打来的。

  “谢天,晚上有事儿吗?”

  “没事儿,我一向随叫随到,这你还不知道?”

  “一块儿吃饭吧。”

  “没问题,你定地儿吧。”

  “那就七点,‘恒基’门口。”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你是不是化妆了?”我靠在“不见不散”松软的沙发座上一口一口地咂着冰啤。

  “化了一点儿,好看吧?”

  “嗯,好看,嘴红得跟刚吃完人似的。”

  “就没听你说过好话,真是狗嘴里吐不出来象牙。”

  “吃人怎么了,吃人了不起呀。哎,你今天怎么主动约我了?我可有点儿受宠若惊。”

  “当然是有事儿找你。”

  “说吧。”

  “你先猜猜。”

  “这可让我如何猜起呀,完全不着边际。”

  我们点的两盘热气腾腾的肉酱意粉儿上了桌,樊星用手中的刀叉轻轻地敲着盘子边,“你瞧,咱们头次见面儿的时候你就请我吃了两蛋挞,今儿我请客,还你一顿大餐,够意思吧?”

  我警觉地直起腰,把啤酒杯放到了桌上:“你不是要告诉我今天这顿饭叫‘散伙儿饭’吧?”

  樊星抿着嘴笑眯眯地看着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让我心里越发忐忑不安。

  “说吧说吧,你瞧给我紧张的,还没吃就觉得有点儿消化不良了。”

  “我要说‘是’,你是不是觉得特高兴啊?”

  “恰恰相反,我会悲痛欲绝。”

  樊星侧身拿过她的书包,低头翻了翻,找出了一张照片摆到我的面前:“给你看看我男朋友的照片儿,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参观嘛。”

  我接过照片儿看了看—她男朋友个头儿不高,一脸的精明能干,倒是显得人模狗样的—然后又满腹狐疑地还到她手里:“干吗这是?有话你直说,我扛得住。”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19

  “我们—已经彻底分手了。”

  我愣愣地看着对面儿神情自若的樊星,有那么几秒钟的工夫脑袋发晕,心里充满一种奇特的感觉,混杂着兴奋和不安,半天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合适,最后傻得冒泡儿地冲出一句:“你的意思是…可算轮到我了吧?”




  “那—得看你对我怎么样了。”樊星朝我挤挤眼睛,做了一个鬼脸儿。

  那天我们吃了一顿很长的饭,最后,我们都喝晕了,手拉手晃晃荡荡地沿着灯火闪亮的长安街一路走下去,一直走到东单,走上过街天桥,看着密密麻麻的车流从脚下穿过,一时间觉得一切都美好无比。我们不时傻笑着看对方一眼,然后,旁若无人地长时间接吻,亲完了再相互笑着对望,直到脸都笑得硬梆梆的。

  “谢天,你得保证—以后要对我好。”我听见樊星这么对我说。

  将近半夜,我才晕头转向地回到家里,进屋后一头栽在床上,瞬间就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自己带着一脸口红印儿睡了一宿。

  8

  毕业那天,我一点儿也不兴奋,感觉不过是又履行完了一道程序而已。四年大学时光倏忽飘过,我和大多数同学像刚进校门时一样陌生。除了在学校里练过几枚姑娘,这所大学没给我留下丝毫良好印象,所幸的是,我终于可以和它名正言顺地分手了,并且,从此再无关联。

  真正让我兴奋的是,我和家里约好,从毕业开始,我就可以搬出来单住了。我在世纪村附近租了一套一居室,离经贸学院不过两三站的距离,交完了房租,我兴冲冲地拉着樊星来到我们的新房,站在空空如也的卧室里,我向她大声宣布:“咱们当野鸳鸯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啦!”

  事实上,我们的野鸳鸯生涯正是从那会儿才正式起步的。那一整个礼拜,樊星表现得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家庭主妇,拽着我不厌其烦地逛遍了亚运村一带每个稍具规模的超市和商场,用花里胡哨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把我们的小屋装饰得满满当当,直到最后一天,我们对坐在餐桌旁用全部崭新的锅碗瓢盆吃晚饭的时候,樊星带着得意的眼神儿环视完整个房间,笑容慢慢地爬上了脸颊:“嗯,差不多了。”

  “可算听到你说这句话了。”

  “这就坚持不住啦,以后怎么跟你过日子呀?说实话,我觉得还缺好多东西呢,没办法,我已经没钱了。”

  我从兜里摸出同样干瘪的钱包拍到桌上:“我也弹尽粮绝了。”

  “那你明天快去上班吧,告诉你,不赚到大钱别回来见我!”樊星用筷子一指我的脸,差点儿戳到我鼻子上。

  和我在一起,樊星总时不时地摆出这么一副张牙舞爪的泼妇派头,让我觉得好玩儿,又让我不禁着迷。与此同时,她也不忘了向我展示另一项她更擅长的技能,我是说,她有满肚子的甜言蜜语供我独家享用,尽管很久之后我才明白,甜腻过后的副作用是让人心里泛酸。

  平常我去带团,樊星放了学没事可干,就赖在床上没完没了地看影碟。常常是我回到家中,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视屏幕闪着蓝幽幽的光亮,她早就斜靠在枕头上睡着了。我不太爱看电影,可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知道几乎每一部著名影片的出彩情节,这让我的朋友们叹为观止。其实,那些片子我一个也没看过,全都是樊星在我吃饭时、喝水时、走路时、甚至是睡觉时喋喋不休地灌输给我的。

  有天晚上,她又一如既往地开始给我上课,抑扬顿挫、兴致勃勃,全然不顾我当时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只会机械地点头摇头。那天她给我讲的是一个刚看完的叫做《邮差》的电影,讲到最后,她忽然格格地笑起来,抓起我的手放在她柔软小巧的乳房上:“哎呀,不说了不说了,你说我怎么就这么爱你呢,你瞧,我的心都是你的了呀。”

  事到如今,我也没太明白她当时怎么就从遥远的意大利邮差想到了我们自己,我只知道,那一瞬间,我融化了。

  没什么可商量的,只要你一开口,我就会被你的情话融化,只是,你再也不愿意把它们对我说出来了。

  9

  喝到第三瓶啤酒的时候,我的哥们们才打打闹闹地破门而入,姚远首当其冲窜到我的身前:“孙子,怎么一人喝上了,真不仗义。”

  “你们丫怎么这时候才来?我都快等残废了。”我起身拿出啤酒,一人一瓶递到他们手里。

  “喝我的喝我的。”石光拦着我,从大衣兜里掏出了两瓶“伏特加”,“我爸刚从俄罗斯带回来的。”

  “你们老爷子就给你带点儿酒呀,”凌晨也从兜里掏出一堆花生豆和牛肉干扔到桌上,“怎没给你丫带匹大洋马回来玩玩?”

  “去你妈的吧!”

  伏特加怎么喝也比不上“小二”来劲儿,十分钟不到,我们就干掉了一瓶,窗外的风声忽大忽小,我们的眼神儿渐渐迷离。

  “石光,你丫这说走就走了,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啊?”

  “没谱儿,看混得怎么样吧,混好了我就不回来了。”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19

  “我操,我操,英国有什么好的啊,有他妈什么可呆的?听说那边顿顿吃土豆,你丫再混成个土豆脑袋。”姚远急赤白脸地说。

  石光闷下一口酒,缓了一会儿,回了句:“本来我长得也像土豆。”

  “那汤雨呢,你丫和汤雨都商量好啦?”凌晨在一边问。




  “我们……走着瞧吧。” 石光的语气显得支支吾吾。

  我觉出了有点不对劲儿:“你们俩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没事儿,真没事儿,你丫盼我点儿好行吗?”石光有点儿神经质地站起身,“大麻呢?我给你们卷几根儿。”

  我从抽屉里拿出大麻递给他—石光是我们公认的卷烟能手。看着他手脚麻利地切大麻、磕烟叶、碾过滤嘴,摆出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我们心里都清楚他和汤雨之间肯定出了问题,但谁也没法再追问下去。

  “小谢,你丫这些天混什么呢?”姚远又贼上了我。

  “丫还玩失恋呢,昨儿晚上我刚劝过他。”凌晨不等我张嘴就抢着说。

  “唉…小谢,我跟你说,你丫就是不知道被姑娘蹬了是个什么滋味儿。这回尝一下吧,也好,谁不得迈这么道坎儿啊。”

  “这事儿我还真比不了你,姚远,你丫多深啊。”

  “孙子你丫还别拿这个挤兑我。哥们儿真想被姑娘甩一道,可咱是压根儿没被姑娘看上过啊,头一步就没迈出去。”

  我嘴上和姚远斗着,心思却慢慢飘到了别处,飘到了那个没人能安慰的地方。我知道,他们说得都对:从小到大和姑娘们的交往中,我没受过什么挫折,那些故事千篇一律—我们眉目传情,我们甜言蜜语,我们疯狂纠缠,然后,我厌烦了,提出分手,或者,一走了之,总之,我只图自己心里痛快,一通瞎忙,很少顾及到对方的感受。这一次,事情调了个个儿,一下让我变得难以应对,无法释怀。虽然是因为我的原因,樊星离开了我,我却固执地认为她只不过是一时赌气罢了,完全没想到她会从此一去不回。有时候,我琢磨,我究竟是因为自己缺少不了她而痛苦,还是因为看到她没有我照样可以生活下去而痛苦?—我弄不清楚。

  归根结底,我和樊星的确分手了,和所有的此路男女一样,我们不知所措,内心阵痛,眼中的世界似乎变得面目全非。然而,不言而喻的是,我们都必须得强打精神面对以后的生活,就算它一下子变得漫长无边,乏味难忍。在这点上,樊星比我坚强,比我更快地适应了如此恶劣局面,她找到了一个新的男友携伙去混日子,尽管这把我送向更艰难的境地,但我想,她没什么错。

  所有的甜蜜都是脆弱假象,所有的激情终将走向虚无。感情从不牢靠,自己的感情随时都会改变,更别指望着依靠别人的情感来生活—这事儿我早就知道啊,怎么事到临头反倒晕菜了呢?

  但是,无论如何,我的头脑里依然摆脱不了樊星的模样,她在哭,她在笑,她在高兴,还在生气……我知道,唯一的原因是我们依旧相爱,只有握着对方的手才能摆脱忧伤,内心平静;但是,我们都明白依赖情感其实幼稚可笑,毫不靠谱儿,我们都对这感情全无把握,看到它并不会为我们长久停留,而只是把我们变得软弱;但是,我们的内心还是渴望再回到原来;但是,……

  我的脑子越来越乱,我什么也想不明白,我盼着把自己灌晕。

  10

  大麻的香味儿弥漫在整个房间,我们把最后剩下的伏特加和啤酒掺在一起倒满了所有杯子,一齐干杯给石光送行。

  “石光,一路顺风。”

  “别介啊,一顺风哥们儿的飞机可就辄下来了。”

  “那就—早点儿回国,不回来抽你丫的。”

  “干!”

  “干了!”

  我一扬脖儿把酒喝光,然后一头扎向沙发,人事不知。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石光拍着我的脸和我告别,一个人独自离去,姚远和凌晨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抬到床上,还和我约好明天来帮我搬家。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他们走的时候忘了关灯,可我一点儿也动弹不了,只能就着模糊的光亮昏沉睡去,慢慢地,我的眼前终于变得一团漆黑。

  在梦里,我来到了一片冰凉的海滩,刺眼夕阳照射在奔腾不息的海面上,把浑浊的海水映得血红。狭窄的沙滩上散落着无数零乱的贝壳,被海水冲击得支离破碎。

  “谢天,站着别动,我给你照张相。对对,就这个姿势,这样儿你可真傻。”

  我的身后是连绵不绝的石滩,黄色的、褐色的、灰色的鹅卵石浑圆厚重,踩在上面脚硌得生疼。我们手拉着手一直跑到石滩的尽头,气喘吁吁地靠在栏杆上,就着凄凉的海水声温柔地接吻。

  “我爱你,每天都想跟你在一起。”

  “我也爱你。”

  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但我确定它是真实的。天快亮的时候,又接连做了数不清的怪梦之后,我突然惊醒—没错儿,那是99年初冬的大连。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20

  11

  99年底,我接了一个去大连的会议团,为期一周。临走的时候,樊星一如既往地摆出一副依依不舍的可怜样儿:“又走一个礼拜呀,烦死你这个破差事了。”

  “那怎么办?咱也不能在家躺着等天上掉钱吧。咱是穷人,没辙,必须奋斗呀。”




  “你就吹吧,德行,还奋斗呢。”

  “你等着,还别瞧不起人,我不把那帮西班牙孙子钱包扎出血来我对不起你。”

  带会议团很清闲,白天把客人往会展中心一送,跟方方面面交待一下,就没事可干了。闲极无聊,我溜出去大街小巷地胡串,我是头一次来大连,对这个海滨城市印象良好—到处干干净净,不像北京那么乌烟瘴气,在人民广场上我甚至还能看见成群的鸽子,这要放在天安门,非让密密麻麻的人堆踩死不可。

  那天下午,我正在商场里转悠着想给樊星买件帽衫,接到了她的电话。

  “喂,干嘛呢你?”

  “工作呐,我挣钱一族能像你那么闲。”

  “你猜我在哪儿呢?”

  “猜不着。”

  “我在火车站呢,刚买了一张去大连的票,晚上咱们就能见面了!”

  “你疯了吧?说来就来呀,课不上了?”

  “旷了旷了,我想和你一块儿看大海。”

  “那、那就赶紧着吧。”

  “我问你:这几天想我没有?”

  “想了想了想了想了……”

  晚上,我在火车站接到了樊星。我们在市中心吃了一顿当地著名的海鲜烧烤,然后搭上古里古气的有轨电车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那些欧洲风格的圆形广场上,我们照了差不多有一卷照片儿,拿回北京洗出来一看,大多模糊不清,只好扔掉了事。

  直到半夜,我们才想起回酒店。冷冷清清的街道上路灯稀疏,我们穿行在还没掉光叶子的树木阴影下,感觉整个城市好像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明天咱们一块去海边儿吧。”

  “得等我下了班。”

  “那得几点了呀。我不管,我一人先去,在海边儿等你。”

  “你不怕让人拐跑了呀?你这智商的人家可一拐一准儿。”

  “不怕,拐到村儿里我还有花棉袄穿呢。”

  樊星说到做到,第二天下班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果然一个人去了海边,只是在电话里换上了一副委委屈屈的腔调儿:“你快来吧,这破海边儿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冷死了。”

  我飞速打车赶到,老远就看到寂静的海滩上只有樊星一人,她正缩头缩脑地来回踩着步子,毛衣领子紧紧围住了下巴,头发被海风吹得散乱不已。我跑到她身前,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她的一双小手冰凉。

  “瞎折腾吧,瞧给你冻的。”

  “要不是为了等你,我早回去了。我还没和你在海边儿照过相呢。”

  天边挂着晃眼的夕阳,阳光照射在奔腾不息的海面上,把浑浊的海水映得血红。狭窄的沙滩上散落着无数零乱的贝壳,被海水冲击得支离破碎。

  “谢天,站着别动,我给你照张相。对对,就这个姿势,这样儿你可真傻。”

  樊星执著地拉着我在原地停留,非要在海边留下一张合影再走。所幸的是,快被冻死之前,我们还真盼来了一个当地渔民,在我手把手地教会了他怎么按快门之后,樊星的小心愿总算得了逞。

  “来,咱们暖和暖和。”

  我拉起樊星跑向身后连绵不绝的石滩,黄色的、褐色的、灰色的鹅卵石浑圆厚重,踩在上面脚硌得生疼。我们手拉着手一直跑到石滩的尽头,气喘吁吁地靠在栏杆上,就着凄凉的海水声温柔地接吻。

  “暖和点儿了吧?”

  “嗯。”

  “谢天…”

  “什么?”

  “我爱你,每天都想跟你在一起。”

  “我也爱你。”

  12

  上了大半年班,因为抄上了几个肥团,我小有积蓄。当时私人买车风气大涨,天天被层出不穷的各类汽车广告不住挑逗,我不由也动了心思。我从石光家抱回一摞《汽车之友》杂志,挑灯夜读,挑挑选选,加上四处打听,最后决定买一辆新款“捷达王”。

  樊星和我的意见强烈不统一,在她看来,我脑子进水了。

  “买什么不行呀,我最讨厌捷达了,难看死了,跟棺材板儿似的。”

  “你不懂,捷达好开,马力大,据说比我还有劲儿呢。”

  “你怎么那么流氓呀,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咱们买富康吧,富康看着多顺眼啊。”

  “我觉得还是捷达好。”

  “富康好!”

  “捷达好!”

  我们唧唧咕咕地掰扯了一夜,好几次言辞激烈,差点儿翻脸,最后由于严重缺乏汽车常识,樊星只得向我屈服,附加条件是车的颜色必须由她决定,我当即同意。

  一大早,樊星去上学前掐着我的脸和我亲嘴儿:“什么都得听你的,讨厌死了。那我今天就回家去拿钱了啊。”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20

  —由于资金不足,我们俩的父母都让我们先从家里拿一部分钱,省去分期付款的麻烦。我们商量好,一人先向家里借四万块钱,等以后尽快还清。

  樊星家我去过一次,她父母请我吃了一顿便餐,席间气氛拘谨,我规规矩矩,有问必答,饭只吃了一小碗,下午自己出去又找补了一顿“肯德基”才觉得圆满。据樊星后来向我汇报,她父母对我印象不错—“他们说,一看你就是个老实孩子。”




  说完这句话,我们躺倒在床上哈哈大笑,然后异口同声:“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新车到手那天,我和樊星依次去接上我的朋友们,五个人一起大呼小叫地去郊外兜风。那时候,石光还在中关村当着那个毫无前途的软件工程师;凌晨刚和好了四年的大学女友分道扬镳,情绪低落;姚远由于是五年学制,还没走出校门,终日游手好闲;只有我春风得意,姑娘在怀,房车到手,三人对我艳羡不已:

  “小谢,咱们中间可就你搂着大张儿了,还是你丫能混。”

  我心里美得滋歪滋歪的。

  樊星快毕业了,我开着新车带着她往返于不同的面试单位中间,4月底,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工作—去一家招牌唬人的演艺公司当部门助理,具体工作是负责联系西班牙和拉美的文化交流项目。

  2000年春天,我和樊星相识了整整一年。我们床上圆满,床下和睦,感情稳固,工作称心,总之,我们的一切顺风顺水,不识“忧愁”二字。我比毕业时胖了十多斤,那段儿日子,樊星见我必称呼“猪头小队长”,然后捧过我的猪头一通亲吻,恩爱之情溢于言表。

  13

  没什么了不起的,真的,一切都没什么了不起。

  世界冰冷无色,遍布矛盾,不会因为你的欢乐变得更好,也不会因为你的痛苦变得更坏。我混迹其中,既不引人注目也不丢人现眼,和每个人一样行色匆匆,步履繁忙,随波逐流,不知所终。除了这么混,又能有什么别的法子呢?起码,我想不出来。

  所有情感碰撞迸溅的火花,所有分别离散激荡的痛苦,所有心愿得逞带来的兴奋,所有挫折失意引起的消沉,不过是穿插在漫长无聊的生命角落里的一些标点符号,就像恰巧被扔进一潭死水中的几颗石子,除了在心里荡开几圈波纹,让你瞎激动一段儿,或者掉下几滴不值钱的眼泪,还能留下什么?—别想了,什么也没有。

  但是,但是,那些欢乐和痛苦,笑容和泪水,那些甜言蜜语,那些伤人言辞,还是在我的心里不容商量地留下了鲜活的模糊的痕迹。在无边无际的空虚中,我可以把它们拿出来随意翻看,细细回味那些已经褪了色的香甜和苦涩,好像一下抓紧了片片虚无缥缈的过眼云烟,尽管我知道,它们是如此的不值一提,不可对人言说。

  14

  “谢天,把你那些不可告人的事儿跟我说说吧。”

  “我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啊—除了认识你。”

  “讨厌!你别打岔啊,说说,说说。”樊星不知何故突然来了兴致,一下坐到我的腿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真没有,不骗你,没有你不能让我编吧。”

  “不用编不用编,你的实力有目共睹呀。就说一段儿,好不好,我保证不生气。”

  “一共就那么几档子,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说来说去的你不烦呀?”

  “不烦不烦,每次你都能说出点儿新鲜东西来。”

  面对樊星,这种事儿躲是躲不过去的,好在我早就把自己的恋爱史整理出了一个简易版本:初中高中大学各交过女友一名,三人和我都是糊涂相识,平淡交往,最后不了了之地分手。总之,我的原则是,模棱两可,语焉不详,遇到关键细节一概推说年代久远记不清了,一笔带过。

  我知道,樊星并不是非要把我的过去调查得点滴不漏,谁会傻到没事儿生给自己添点儿堵玩呀?毫无疑问,有些事儿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还是让它们自生自灭吧。

  每回听完我的忏悔,樊星总会捏捏我的鼻子,或者掐我一下,然后总结性地发言:“以前的事儿我管不了。反正你现在和我在一块儿了,你要再敢有什么偷鸡摸狗的,小子,你等着瞧!”

  我不知道她要让我等着瞧什么,也没太在意,不就是偷偷摸摸操几个姑娘嘛,这事儿是我强项啊,我还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和樊星好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生活规律,心满意足,一直没和别的姑娘再有过什么来往,也没带着一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馋相儿去到处柳蜜。当然,话说回来,如果锅里真有什么好货,还要我强行管住自己,据我对自己的了解—没戏。

  樊星上班没多久就开始频繁出差,不是去联系活动就是陪着各式各样的演出团体到外地巡演,成天摆出一副空中飞人的造型,精力旺盛,乐此不疲。我全身上下从围脖到袜子,连带兜里揣着的ZIPPO火机,都是她从各地给我带回来的战利品。加上我的工作也无非就是陪着各路游客全国乱转,我们常常一连几个月的时间离多聚少,好几次我们都只能在机场一起吃顿饭就匆匆分别,各自踏上征途,忙得不亦乐乎。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20

  只有到天冷下来的时候,整个旅游行业进入了淡季,我才能闲下来。导游工作有这么一个特性:忙能忙死,终日起早贪黑,机场景点穿梭不休;闲又能闲死,整个冬天恨不得接不上一个团,把人闲置在家,只差浑身长满绿毛。如此情形之下,我工作以后的每个冬天都只好寻欢作乐,游手好闲,昼伏夜出,醉生梦死。

  那两年一到淡季,我通常都是下午起床,吃一顿樊星给我做好的凉透的早点,然后开上


车满大街瞎转,要不就约上姚远去切台球,混完晚饭,再马上转战到几个同是做导游的狐朋狗友那里开始聚赌。我们玩的无非就是“老三样”—麻将、斗地主,或者“砸金花”,一上牌桌,气氛马上凝固,彼此勾心斗角,阴招此起彼伏,一夜下来,赢钱的强忍笑容,东倒西歪;输钱的面色青绿,摇摇欲坠,总之,和这么几个鸡贼混在一起,游戏变得激烈又让人厌烦,但转念想想,时间在牌局中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能被打发,总也聊胜于无。

  我在牌桌上的运气一向不好,有次“砸金花”,我的“枪金”被敌人的“顺金”擒个正着,一举输掉了“三本儿”巨款,事后想起,悔意连绵,悲愤不已。当然,此种倒霉事我是不会和樊星提起的。

  15

  把范雪带上床是在2001年的新年头一天,由于日子特殊,我记得清清楚楚。

  范雪是我的同事兼赌友方宇的大学同学。据她后来向我介绍,从一上大学,方宇就开始对她死缠烂打,大有非在这一棵树上吊死的架势,不巧的是,这棵树比较灵活,非但没让他吊住,反而把他钓得够呛,多年来一直没容他得了手。那天性交完毕,我靠在床上听着范雪在我身边的喋喋不休,深感扬眉吐气:谁让丫方宇老他妈赢我钱来着。

  2000年年底,樊星陪一个杂技团去西班牙演出,这一趟要走一个多月。临走前一天,我亲自下厨给她做了顿饭,两冷两热,吃得她眼泪汪汪的:“到那边我想你怎么办呀?”

  “我打车过去找你。”

  “别讨厌了,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不用不用,咱老夫老妻的就别走这形式了。”

  “就打就打!响过三声你要还敢不接我回来可罚你款。”

  “得,那我明天先取点儿钱去。”

  樊星手托饭碗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朝我一瞪眼睛:“我出去的时候你可规矩点儿,回来要让我逮着你不老实的,咱们没完!”

  第二天,我就认识了范雪。

  那天在方宇家我一反常态,手气出奇得好,四圈下来把两个人都抽“立”了。三名鸡贼一看形势不对,齐声嚷嚷着要解散牌局,改为出去喝酒,还得由我买单,我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寡不敌众,只好带着条件同意:“那你们丫得叫几个姑娘才行。”

  我们到三里屯的时候,范雪已经在路口等了半天,东张西望,一脸焦急,看到方宇跑过去,嘴撅起老高:“你可真行,迟到了半个钟头,我都快冻死了!”

  “这你得怪他,”方宇转过身一指我,“丫车开得跟老太太遛弯似的。”

  “怪我怪我,一会儿我请客。你可别客气,喝暖和了算。”我在一边打着圆场,心说:谁让你丫非大冷天抖骚,套件皮搂儿就敢上街。范雪身上穿着的ESPRIT皮夹克我挺眼熟,著名的“又贵又薄”,有一回我陪樊星在“中友百货”把那件衣服试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放弃了事。

  那天晚上方宇表现得异常亢奋,像个小丑似的跟每个人不住聒噪,还非拉着我拚酒。拚就拚吧,我怕你?我二话不说,先和他对吹了三瓶,气氛顿时热烈起来,范雪本来要了杯橙汁,还没喝完一半,也被我们撺掇得拿起了酒杯。让我没料到的是,这姑娘酒量不俗,一开始还装模作样,等我们拚到半路,可能是看着眼热,没等人劝就毅然加入了战团,和我搭伴把那三人都灌得狂吐不止。

  半夜三点多,我们五个东倒西歪地从酒吧出来,除了我和范雪还算清醒,其他三人早已瘫软如泥。我一手搀着一个人蹒跚走到车前,想摸车钥匙又腾不出手,只好回头求助:“范雪,帮个忙,从我裤兜里把车钥匙掏出来。”

  范雪那边也是狼狈不堪,方宇歪在她肩膀上跟死人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她费了半天劲儿才把方宇拖到车门边靠住,帮我找到钥匙开了车门:“哎,你还能开吗?”

  “没问题呀,”我一边往车里拉着人一边说:“你要不放心你开也行。”

  她还真没跟我客气,直接坐进驾驶座把车打着,看着我把那三个人都塞进了后座,跟我一招手:“走吧。”

  范雪的车开得又快又稳,我很少见到一个女孩儿能把车开得这么好。我们很快把三人都送到了家,车厢里只剩下了我们俩,一下子,气氛变得有点儿尴尬,又有点儿暧昧。

  我用点烟器点上一根儿烟,抽了一口,没话找话地说:“你抽吗,我给你点一根儿?”

  她歪过头看了看我,伸手把我嘴上的烟拿了过去:“就这根儿吧。”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21

  我只好又给自己点上一根烟,边抽边琢磨:这姑娘有戏。

  “范雪,你够能喝的啊。”

  “还行吧,其实平时我也不太喝酒。”




  “车开得也不赖,比我强。”

  “是比‘老太太遛弯儿’快点儿,”范雪一边换着档一边笑,“你是不是特擅长拍马屁呀?—我这人可不禁夸。”

  一句话说得我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赶紧找补:“我是说,你这浑身都是本事,是不是混过黑社会啊?”

  “你怎么这么贫呀。”

  “你怎么这么贫呀。” —我明白这话的意思,这是姑娘在和你说:我喜欢听你说话,愿意跟你再混一会儿。当然了,混到什么程度还要看你是不是能够勇往直前,再接再厉。

  我赶紧心领神会地接上话茬儿:“你饿吗?”

  “干吗?”

  “我饿了,咱一块儿去吃点儿夜宵吧。”

  16

  我们在东直门吃了一顿漫长的宵夜,吃到最后,范雪看了看表:“哎呀完了完了,都这点啦!你可真坑人,我觉也甭想睡了,干脆咱们就在这儿聊会儿,一会儿你直接送我上班去得了。”

  我求之不得,赶紧大声招呼服务员:“来两瓶啤酒。”又回过头问她:“还敢喝吗?”

  “谁怕谁呀。”

  这姑娘的爽快劲儿让我喜欢,欢喜之中,我差点儿把心里话脱口说出来:“那你敢跟我回家吗?”

  范雪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做销售,送她到了酒店,我把车从水泄不通的燕莎桥开上三环回家,一路上脑子昏昏沉沉,又异常兴奋,决心不让这大好机会从手边溜走。下午一觉醒来,我马上给她拨了一个电话,约她新年晚上一起出去喝酒,出乎意料的是,范雪一改昨晚的豪爽姿态,语气变得犹犹豫豫:“我不知道到时候是不是有空,这样吧,我能去就给你打电话,好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接到她的电话,感觉到此事肯定泡汤了,心中不免有点失落。

  新年晚上,我照例和姚远、石光、凌晨凑在一块聚餐,这是我们每年的固定项目,谁也不准缺席。吃完饭,我们转到三里屯常去的那个酒吧喝酒,快到12点的时候,我接到了樊星从西班牙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杂音嘶嘶啦啦,我们对付着说了几分钟甜言蜜语,在跨过新年的那一刻挂了机。

  刚把手机揣回兜里,铃声又响了起来,我以为是樊星忘了什么事儿,一看号码,居然是范雪打来的。

  “新年好。”

  “新年好。”

  “你还在外面玩呢吧?我现在没事了。”

  “那好啊,过来找我吧。我在三里屯的IRISH PUB,你认识吗?”

  “认识。”

  “我等着你。”

  我的哥们们喝酒都没商量,看到范雪来了当即心领神会,轮番劝酒,配合默契,等半夜我把范雪带回家的时候,她已然脚步凌乱,意识模糊,一进屋就冲入厕所忙活了半天,然后躺在我身边昏沉睡去,让我哭笑不得,深感三人好心却帮了倒忙儿。

  百无聊赖之下,我去冲了一个澡,出来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转着圈儿瞎播,不时瞟一眼旁边的范雪,满腔性欲,百爪挠心。正在此刻,此女突然恰到好处地睁开了双眼,满眼茫然地看着我,不知何意。

  “想喝水吗?”

  她摇摇头。

  “那抽根儿烟?”

  她又摇摇头。

  “要不—”

  “来吧。”她从被窝里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和范雪混了差不多有一个月,直到月底樊星在电话里告诉我她马上就要回来了,我才意识到大事不好。

  和范雪泡过了小一个月,除了胡搞,我还真没摸清这姑娘是个什么路子。头次上床后我就和她明说了我有女朋友,她也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此后我们谁也没再提起过此事,现在事到临头,我要跟她挑明从此一刀两断,再不往来,心中对此人将如何反应着实没有丝毫把握。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和她实话实说,趁早了事,以绝后患。

  傍晚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花,我去接范雪下班,两人一块儿到东单的“仙踪林”吃了顿潦草的晚饭。我们面对着面随着硬梆梆的秋千椅子晃来晃去,脚下踩着密密麻麻的碎石子,一点儿也没觉出舒服。就在来来回回的晃悠之中,我艰难地把我的意思对她全说明白,她听完后表情僵硬,一脸冷漠:

  “那以后呢?”

  “以后……以后咱们就别联系了。”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低头用脚尖在碎石子上划来划去,没接她的话。

  外面的雪还在下,路上拥挤不堪,我和范雪随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她家驶去,谁都没开口说话,车里安静得让人心烦。我拧开音响,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范雪,看到她正在布满水气的挡风玻璃上写着什么,表情专注,一丝不苟,看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原来她在玻璃上写满了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范雪的这个举动让我觉得特别的难受伤感,当然,我知道,车窗上的雾气片刻就会散去,就像范雪这个人一样,也将很快在我的生命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21

  终于开到了她家楼下,我把车停稳,看到她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只好按兵不动。过了几分钟,也许,没那么长,她叹了口气,然后放平座椅,把我拉到她的身上,轻轻在我耳边说:“最后一次。”

  那次弄得我很不舒服,车里空间狭小,动作拘束,更要命的是,最后关头,范雪在我身下用一种奇怪的腔调喊了句:“我爱你!” 一句话吓得我心惊肉跳,草草收兵。




  回家的一路上,我身下冰凉,心情恍惚,弄不清楚这事儿是不是就算到此打住了。唉,真他妈是一团乱麻!

  17

  姚远和凌晨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在床上昏睡不醒,屋里一点儿没变模样,遍地都是啤酒瓶子,床上沙发上堆满了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和书,混乱不堪。被他们摇醒后,我赶紧手忙脚乱地和他们一块儿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装箱,一趟趟跑上跑下,把东西扔进他们开来的车里。就这么折腾了两个小时,终于基本收拾停当,留下满屋破烂也顾不上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熟悉的小屋,撞上了门,走下楼去。

  到了新住处,我们再次一通忙活,直到下午三点多才筋疲力尽地吃了顿饭。吃到一半,凌晨接到公司的电话,赶回去上班,我和姚远草草把剩下的一半吃完,就地分手。

  我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回房间,打开音响,坐在一个装满了书的破纸箱子上没滋没味地喝从饭馆儿带回来的啤酒。透过那扇没窗帘的窗口,我看着外面的天色慢慢转暗,直到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音乐在昏暗的角落里不紧不慢地流淌着,我听见那首熟悉的《SHAPE OF MY HEART》悄然响起,一时间思绪飘飞,不能自已。

  18

  “还记得咱们刚好的时候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你说的是哪句?—那时候咱们每天都在不停地说话。”

  “我说:‘你得保证—以后要对我好。’”

  “我……记得。”

  樊星的眼泪夺眶而出,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理我。

  “樊星,忘了那件事儿吧。你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我还是那么爱你,一点儿也没变。回来吧,好不好?回来吧。”

  “那件事早就不重要了。你还不明白?谢天,咱们不会再走到一起了,一切都太晚了。”

  “太晚了?”我隐隐感到自己的预感已经变成了现实。

  “我不想再瞒你了,我又有了一个新的男朋友……他对我特别好。”

  我慢慢松开放在樊星膝盖上的双手,感到蹲着的双腿突然变得沉重无比,一下子坐到地上,深深地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只想能简简单单地生活,不再让心里感到那么不踏实,不再……”

  “别说了!”我粗暴地打断了樊星,感到绝望的情绪从心底一点一点涌上来,冲到喉咙,冲到脑子,把视线冲击得模模糊糊,不争气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到了脸上,一句话:我垮了。

  那天晚上,我把车开到樊星家,犹豫了一会儿,顶着她父母的白眼把她叫到了楼下的花园里。坐在昏暗的路灯下面,我终于鼓足勇气恳求她回心转意,想把她重新带回我的身边。樊星咬着嘴唇慢慢摇头,无声地把手从我手中抽出,表情坚决,令人泄气。我蹲到她的身前,轻轻摇晃着她的膝盖,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看出她对我的一丝留恋,想从中看到我熟悉的那缕缕柔情,但是,正像樊星说的,一切都太晚了。

  我和樊星就这么无声地僵持着,谁也不知道能再说点儿什么。惨淡的路灯光照在她身上,我看见她双臂环抱着膝盖,头发被风吹得飘飘扬扬,泪水点点滴滴洒在苍白的脸上,神色憔悴无助。一切都那么让我心碎,我一伸手就能触摸到面前的姑娘,可是,我们又好像相距得那么遥远,就算我用尽所有的力气,还是什么也不能抓紧。

  我的手机这时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一声、两声、三声,我从兜里把它掏出来,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樊星一把抓过我的手,“谢天,你别这样,别这样……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儿。”

  “你不是。”我把她冰凉的手贴到我的脸上,感到她纤细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从樊星家出来,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车游荡,头脑中的恍惚一圈圈扩大,挥之不去,让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显得特别不真实,有那么一会儿,我简直想直接朝身边的车撞过去,好让自己一下清醒。我把音响调到最大,斯汀的《SHAPE OF MY HEART》轰然响起,悠扬的曲调由于音量太大而变得怪异,撕心裂肺,凄惨不已。

  我想给谁打个电话,全身上下摸索了半天,才突然想起手机已经被我摔烂了,一时间,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所有的人都抛弃了,他们切断了和我的联系,只留下我和这辆车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缥缈中冲去,没有尽头,这种感觉叫我难过又害怕,让我崩溃,使我疯狂。

  那个闷热忧伤的夏天夜里,我的白色捷达车在北京纵横交错的一条条街道上疲惫地穿来穿去,划出一道道虚无的轨迹,就像是我的爱情在心里轧出的道道伤痕。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23

  19

  “谢天。”我听到樊星清脆的声音,看到她拖着那个大得吓人的行李箱绕过接机出口的栏杆,赶紧迎了上去,从她手里接过行李。

  “大猪头,什么眼神儿呀你。我早瞧见你了,等了老半天,要不叫你一声,你还在那儿


找呢。”

  “那是你忒不显眼了,你瞧瞧,旁边有多少漂亮姑娘,我顾得上你嘛。”

  “去去去,你找她们去,省得一回来就惹我生气!”

  我和樊星有说有笑地走出机场,开上车回家。机场高速路两边还星星点点残留着昨天下过的雪,我打开了一点车窗,让外面湿润清新的空气涌进车里,又拉过樊星的手放在腿上,心中充满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暗暗决定从此不再和任何别的姑娘胡作非为,就和樊星这么长相厮混下去了,挺好。

  我紧踩油门,左右并线,把前面的一辆辆车都甩在了身后,空隙中,我扭过头和樊星接吻,吓得她一把把我推正。

  “疯了吧你。”

  “没事儿。”

  “是不是想我了?”她眉毛一扬,眼神儿充满挑逗。

  “嗯,想操你了。”我直言不讳地告诉她。

  和樊星在一起,日子就这么飞快地过着,每天和每天好像都没什么两样。我在怀念什么呢?—是她在我身边转来转去地喋喋不休;是她蜷在沙发里跟着电视情节一起哭一起笑,把脚伸在我怀里让我给她捂暖;还是她在我嘴唇上留下的一个个温柔亲吻?—我不知道。

  那些画面一一闪现,甜蜜但是平凡,我分不清它们有什么与众不同,但是,它们是什么时候像针一样深深埋进了我的心底,让我一回想起来就刺痛不已呢?—我真的不知道。

  “五一”长假,我、樊星、石光,还有一个叫沈月的姑娘一起去青岛转了一圈儿。沈月是樊星的大学密友,当初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樊星身上老套着的那件仔服就是找她借的。此人来自云南,身材娇小,长相喜人,说话带着种南方姑娘特有的甜腻,只可惜,除了对樊星,我很少看到她让别人享受这种甜腻滋味儿,我是说,这姑娘一向沉默寡言,对人爱搭不理,难于沟通。当时石光和沈月还都是孤身一人,抱着同样的心理,我和樊星都想给两人牵线儿搭个桥儿,于是制造出此次出游良机,准备让石光在路上把沈月一举拿下。

  出发之前,我们四人一块儿去超市买了一大堆零食饮料,结帐的时候,我拉过石光低声询问:“怎么样,这姑娘靠谱儿吗?”

  “行,挺尖的。你说我怎么办—含蓄点儿还是直接扑?”

  “生扑可能有点儿难度,沈月老爱耍不理人范儿,你得想法儿先和她接上头。”

  “得令。”

  事与愿违,石光兴冲冲地踏上征程,半截儿还没到就败下阵来。路上,我们在一个加油站歇了一会儿,我刚从厕所出来,就被石光气急败坏地堵在了门口,“小谢,这什么妞儿啊,我说十句话丫能回我一句就不错,聋哑人吧,真他妈受不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跟她说话也差不多这待遇,习惯习惯就好了。”

  “这也太离谱儿了,完全没法交流呀。”石光还是满脸的愤愤不平。

  沈月和樊星正有说有笑地靠在车边晒太阳,一人手里举着一个硕大的萝卜,看见我们从厕所出来也熟视无睹。我偷偷拉过樊星:“我说,你姐们儿怎么那操性啊,一点面儿都不给。”

  “她就那样儿。我刚才也帮石光探了探情况—没戏。”樊星一边说着一边把大萝卜杵到我面前,“吃吗?水儿特多。”

  “不吃!”

  果不其然,在青岛的几天里,任凭石光使出浑身解数,沈月犹如铁板一块不漏缝隙,弄得我们最后只得扫兴而归。回来的一路上,我从反光镜里看见石光无精打采地歪在后座上,愁眉苦脸,奄奄一息,心想:丫也真够背的。

  到了北京已经是晚饭时候,我给姚远打电话叫他出来一块儿吃饭,没想到他把凌晨也带来了。

  “你怎么也来了凌晨,你不是跟你们头儿到外地扎项目去了吗?”

  “是去了,刚回来,这不一出车站就碰上姚远了,行李都没来得及放。”

  “怎么这么巧啊,你丫真是一顿饭局都不错过,想不加你玩都不行。沈月,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姚远,这是凌晨,都是我哥们儿。”

  —这是凌晨和沈月的头次见面,谁能料到,半年之后,他们两人居然奇妙地混到了一起,想想也真有意思。

  20

  2001年年底那场臭名昭著的大雪让北京的交通彻底瘫痪,不计其数的车辆大灯乱闪,屁股冒烟,凝固在城市的各条大街小巷上动弹不得,堵得昏天黑地。我亲眼在三环路上看见一个姑娘从车中冲出,用大衣一围就蹲在隔离墩儿上撒起尿来,神色紧张,左顾右盼,引得周围哨声四起,着实壮观。

  我和樊星就是在那天出的事儿。

  那天樊星正好从南方出差回来,我开车去接她。从机场出来,天上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儿,谁也没在意,哪知道刚到三环路就开始堵得水泄不通,我们的车一步一停地往前蹭,最后干脆困在了原地,彻底歇菜。我打开车窗探头察看了一下形势,告诉她一时半会儿我们可能不会动窝了。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24

 “不着急,” 樊星懒懒地蹬掉鞋,把脚放在我的腿上,“咱们又没什么事儿。”

  “谁说不着急啊,我正着急上厕所呢。”

  “那怎么办呀,要不你跟这儿解决得了。”她向我笑着晃了晃手中的易拉罐。




  我点上一根儿烟,看着前面的公共汽车一次次轰鸣着爬坡又溜下来,越发感到情形不妙。这时,旁边的车流突然有点儿松动,我当机立断,一打把往外并了条线,同时聚精会神,一边严防别的车加塞儿一边伺机往出口并过去,就这么战斗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终于把车努出三环停到了路边。我伸了伸踩离合踩得僵硬的左腿,没来得及和樊星打招呼就冲向了附近的一个饭馆儿,撒了一泡酣畅淋漓的长尿,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回车里,浑身轻松。

  “哎,等急了吧?”

  樊星背对着我,没说话。

  我略感奇怪,捅捅她的胳膊:“你去不去啊?咱们可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呢。”

  我看到樊星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搂住她肩膀扳过她的身子,发现她满脸都是泪水,不由大吃一惊。

  “怎么了樊星?出什么事儿了?”

  樊星慢慢地向我伸出手,手里攥着我的手机,眼泪哗哗往下流淌,依旧一言不发。

  我接过手机一看,脑子当时“嗡”地一响—屏幕上是一条打开的短信:

  又下雪了,我还是那么想你。来找我吧,带我兜风,带我上床,哪怕只有一天也好,范雪。

  和范雪散了以后,我们再没见过面。开始的时候她还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接都没接就挂了,唯恐再生出什么事端。此人一招不灵,又生一计,改为短信轰炸,我几次想给她打电话说清楚,但转念一想,还是不理不睬为妙,日子一长,此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果然,几个星期之后,范雪的短信频率骤降,最后终于销声匿迹,杳无音信,我也渐渐纠正了当着樊星把手机深藏兜里的恶习,庆幸总算逃过了一劫。哪知事情过了一年,到底还是露了馅,正被樊星捏了个瓷实。

  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让我感到透不过气来,樊星的两道目光慌乱绝望地盯着我,盯得我手心全是冷汗。一瞬间,我脑子转动不停,闪过无数个念头儿:说短信发错了?—恐怕已经错过了时机,刚才我看短信时的表情樊星全瞧在眼里了;死不承认,说那姑娘是个花痴?—这也太不要脸了,我还真干不出来; ……唉,看来除了到家把这事儿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把车开动,慢慢汇入车流,刚并进三环的入口,樊星突然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我一下没能抓住,赶紧追出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我眼瞧着她穿过横七竖八挤成一团的一辆辆车,向便道上跑去,刚才脱掉的鞋都还没完全穿好,心里不禁一疼,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回到车里,把堵在路口的车重新开上三环。三环路上堵塞依旧,我望着前面没有尽头的车海,心乱如麻,头一低,直接栽在了方向盘上,不料正好撞上喇叭,车子发出一声刺耳鸣叫,后面的车不知何故,也一个个跟着我摁响了喇叭,路口当即响声震天,乱成了一锅粥,操他妈的,真是乱上加乱!

  21

  那天快到半夜我才到了家,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坐在屋里,除了一遍遍地拨打樊星早就关掉的手机,不知道还能做点儿什么。三点多钟,我手拿着话筒糊里糊涂地睡了过去,两个小时后突然惊醒,再无困意,起身去冲了个澡,喝了杯咖啡,然后坐在床上抽烟,像昨天一样头脑空白,茫然无措。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探头一看,果然是樊星走了进来。她脸色发青,目中无人,绕过我直接打开衣柜收拾东西,我在身后轻轻叫了她两声,见她置若罔闻,只好坐回床上继续闷头抽烟,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解释。一会儿,樊星把东西全收拾好了,提起箱子转身就走,我心中一急,赶紧冲到门口把她堵住:“樊星,别走,你听我说……”

  她把头一偏,硬梆梆地说了句:“昨天晚上我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谁?”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范雪。”

  我心下一凉,知道这事儿已经是雪上加了霜,我没想到樊星看短信的时候把电话号码也记了下来。

  “她全都跟我说了。”

  “不是,你听我说……”我抓起樊星的手,结果被她一把挣脱。

  我不甘心地上前一步把她搂在怀里,“是我错了,樊星,是我错了,可是,你别走。”

  樊星一下子哭了出来,神经质地挣扎着,打掉了我环绕着她的胳膊,“你别碰我,别碰我!”,然后把手中的钥匙扔到桌上,提起箱子从我身边跑出门去,“咱们—完了!”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没动,耳边听到房门“咚”地一声撞上,感觉脑袋一抽一抽的疼:咱们—就这么完了?

  22

  整个冬天都过去了。2001年的冬天,对我而言,寂寞可怕,不堪回首。那几个月,我几乎成天闷在家里,干什么事儿都提不起劲头,精神恍惚,心不在焉,诸如做饭切伤手指、抽烟烫坏衣服、电视看着半截儿突然停电等种种倒霉事儿接二连三地发生在我身上,弄得我已经见怪不怪,简直都有点儿习惯了。这期间,我唯一干的正经事儿就是坚持给樊星打电话,起先她一看是我来的电话,直接挂掉;后来不知是心情缓解还是不厌其烦,终于开始对付着和我说两句话,但口气冷淡,言语僵硬,总之,一副叫我无可奈何的腔调。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25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又重新开始忙碌了起来。那个季度,我们公司的业务出奇得好,我一连带着好几个团跑下“京西沪桂广”全线,一个月之中在北京连一个星期都呆不了,偶尔下团回到家中,看到家具上都已经因为没人收拾而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灰尘。有时候,我坐在脏兮兮的沙发上,看着这间寂寞冷清的小屋,想到这里再也不会出现樊星的身影,心里就像被一片碎玻璃慢慢划过那样疼痛难捱,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接到樊星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乱哄哄的酒店大堂里给客人安排房间,奇怪的是,电话只响了一声,我就像触电似的接了起来。

  “谢天,是我。”

  “我知道。”

  “你……忙吗?”

  我扫了一眼周围几十个正等着我分发房间钥匙的客人,告诉她:“不忙。”

  “我想见见你。”

  “你等着,我马上就去找你。”

  我匆匆发完了房卡,又给方宇打了个电话让他来接我的班,然后冲出酒店,拦下一辆出租去找樊星,一路上心中忐忑,不知是凶是吉。好不容易到了樊星公司的写字楼下面,她已经在大门外等我了,一眼望去,她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儿。

  我走到她身前,艰难地向她笑了一下,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你瘦了。”还是樊星先开了口。

  “你也是,刚才我一看见你就发现了。”

  “还好吗……你?”

  “不好,一点儿也不好,除了现在。”

  樊星冲我笑笑,低下了头,“我想你了。”

  我心头一阵冲动,一把抓过了她的手:“咱们回家吧。”

  天完全黑了下来,我们都没开灯,就在静悄悄的黑暗里互相拥抱着躺在床上,我把快抽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和樊星接吻,在空隙中,她对我说:“谢天,我只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我想看见你,和你上床,可是,别的我什么也不能答应你。”

  我心下一沉,打开床头灯,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想回来?”

  樊星垂下了眼睛,避开我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我天天都在想你。可是,你知道吗,人的想法是会变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只因为爱着你就再和你在一起。一想到这些,我就特别害怕,就觉得心像被谁揉皱了那么难受,你明白吗?”

  “我……明白。”

  其实,我不明白。是的,樊星此刻就在我的身边,我低下头就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就能亲吻到那熟悉的身体,可是,我永远也不能了解到她所有的想法和念头。我知道,樊星的决定轻易不会改变,她的固执曾经让我那么着迷,此刻又让我无能为力。

  从那以后,我和樊星会不定期地打打电话或者见个面儿,关系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有时候看到了她,我会恍惚以为我们只是又回到了从前刚认识的时候,在温和躁动的春天下午,我拉着她的手徜徉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我们还是那么般配,在对方身上感受着只属于彼此的欢乐……等瞬间转过神儿来,才发觉一切其实早就变了样。看着樊星眉目间若隐若现的忧愁,我一直开不了口劝她回到我身边,我还在静候着时间来慢慢冲淡我们之间的一切阴影,我以为只是因为我带给她的那些伤害还顽固地阻扰着她回心转意。

  那个明媚忧伤的春天,我还记得樊星对我说过的只言片语,它们叫我迷醉,又让我心如刀割:

  “记得吗?—以前咱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老说我一点儿都不细心,东西到处乱扔,丢三落四的,当时我特生气,现在一想起来,心里倒觉得挺幸福的。”

  “我老是一点儿一点儿地硬撑着不去想你,最后还是熬不住会和你见面,可每次见完你,我又好几天都缓不过劲儿来,跟谁都不想说话,好像一说话就会哭出来。”

  “也许,我们都需要换一种活法才能不像现在这么难受。你知道,所有的女孩儿都需要稳定的感情,都想找到一个让她感到踏实的人,可在你身上,我从来看不到这些。”

  有一次,姚远问我:“小谢,你们俩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儿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倒变成炮友儿了?”

  “操嘚嘞,这事儿说不清楚。不过,等过一段儿就会好了,真的。”

  我们终究会再走到一起,不需要什么理由,只因为我们还彼此相爱—这就是我当时可笑又固执的想法。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的情感并不比别人的坚固,它同样不堪一击;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归根结底,每个人都只能顾及到自己的意愿,其它的一切是那么不值一提;那时候,我还在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如同傻逼。

  23

  2002年夏天,四年一度的世界杯如期开幕。那段日子,我和哥们们天天聚在三里屯的“火烈鸟”酒吧看球喝酒,从下午一直耗到夜里,万事俱休,一心消遣。中国队的表现不提也罢,只是那帮孙子害得我在他们身上输掉了不少“爱国钱”,实在窝火。和樊星接上头之后,我一直心情浮躁,魂不守舍,团也很少带了,这次世界杯开踢,我满打算凭着自己对足球的了解,能靠赌球捞上一笔,谁知道厄运连连,重磅锤下的几场球都押错了盘,损失惨重。如此只出不进,手头上竟有点儿紧,我一下狠心,托朋友找到一个车贩子,想把车卖掉—自从那次和樊星在车上闹翻之后,我开着这辆车总感觉不像以前那么舒坦了。车贩子来看了一趟车,觉得还不错,拍着我的肩膀打了保票:“兄弟,车你先开着,这事儿包哥哥身上了,我给你找一好下家,价钱上绝对亏不了。”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25

  我闻言顿感踏实,花钱更加不在话下,进入淘汰赛后场场赌金上千,却还是不如人意,输多赢少,就这么一路到了决赛。决赛那天,凌晨把沈月也带来一块儿看球,看着他们俩如胶似漆,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儿,加上我下的德国队不争气地输球又输盘,情绪更加低落。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沈月偷偷拉到了一边儿:“沈月,你最近和樊星联系了吗?她有一阵没给我打过电话了,不知道是怎么了。”




  沈月的语气显得吞吞吐吐:“我…我也不太清楚,最近我们没怎么联系。”

  我心头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你没什么事瞒着我吧?”

  “没有没有。她不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也不去找她呀,脑袋锈了吧你?”

  我从沈月那儿碰了一枚钉子,没趣地走回去接着吃饭,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不好的预感渐渐变得强烈,我拼命回忆上次樊星给我打电话的时间和说过的话,脑子里却只是模糊一片,我赶紧掏出手机打过去,她的电话始终不在服务区。

  那天饭局没散我就先撤了,直接开车到了樊星家,犹豫了一会儿,顶着她父母的白眼把她叫到了楼下的花园里,然后,一切真相大白。

  那个混乱崩溃的夏天夜晚,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24

  我总是不知道我和樊星什么时候才会再不见面,永不联系,我想,对此她也没个主意。

  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沉闷的夏天已经悄然走远,街上的姑娘们纷纷收起长裙短裙,换上了紧绷修长的仔裤,天明显黑得早了,小风吹在身上,有一种温柔的凉爽。傍晚,我没事儿就倚在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看楼下吃完饭闲逛的人们,看着他们聊天、溜狗、下棋,想到自己的将来和他们不会有什么不同。生活本来如此模样,我们一步步走向平淡和虚无,表面和谐,怀揣不再与人分享的心事,茫然穿过漫长生命,走向尽头。所有的痛苦终将慢慢沉淀,只要不触碰就不再感到疼痛,所有的欢乐总会渐渐消逝,踪影全无,不可勉强,只是,现在,我还得继续忍受着内心的刺痛,等着它一点一滴融化,不再坚硬,我知道,这是青春在心里刻下的迷乱躁动的痕迹,谁都无力抗拒。

  看到樊星的时候我有些吃惊,我没想到她还会再来找我。她见到我也同样露出了一副惊讶的神情—当时我神情萎靡,脸上胡子拉碴,头发又长又乱,只能用一根皮筋儿系在脑袋后面。

  愣了一会儿,我才又看见了她脸上灿烂明亮的笑容:“谢天,你怎么这形象啊,参加摇滚乐队了吧?”

  那天晚上,樊星留下没走。我们一起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以我们俩的饭量,那桌菜让我们吃上两天都有富裕,然后,我们聊天、看电视、洗澡、上床,就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自然,只是,胡搞到半截儿,樊星突然在我的怀里哭了起来,哭声就像子弹一样击中了我的心,让我颤抖。

  “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我不想打搅你的生活。”夜里,樊星靠在我的肩膀上缓缓地说。

  “我没什么生活,你看见了。你别打搅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我听沈月说你过得不好,心里就特别的不踏实,一直想来找你。”

  “我想说,你能来,真好。”

  “可是,我只能和你过一个晚上。”

  “……和丫断了,回来吧。”

  “不行的……你知道,这样不行,是我自己决定走出的这一步。”

  “那就别再来找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急躁嘶哑。

  樊星的眼泪掉在我的胳膊上,我感觉到一滴滴的冰凉,“我太软弱了,谢天,我真恨自己这样。我本来想好了再也不打听你的消息,再也不见你,可是—”

  “别说了,樊星,别再说了,我知道,你还爱我,我也一样,我们都没法那么坚强。”

  那些激烈徒劳的争吵,凄凉绝望的缠绵,把心都撕裂的依依不舍—我不能再回忆下去了—是的,只是因为这该死的爱情,我们都变得优柔寡断,我们还在毫无指望地相互牵绊,相互折磨,我们茫然在漫无边际的矛盾中冲撞徘徊,无力冲出这一团乱麻,我们都知道这局面不会持久,它终将烟消云散,却又如此害怕它真的到来……

  25

  斯汀冰冷沙哑的声音嘎然而止,CD走到了尽头。我站起了身,感觉到腿有些发麻,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风声一点儿也没减弱。我掏出手机,一个一个按键用力地按下去,心里念头儿无数,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打这个电话,几秒钟过后,电话里传出了樊星的声音:

  “谢天,怎么了?”

  “我想见你,樊星。”

  “什么时候?”

  “现在。”

  “咱们不是前天刚见过面吗……”樊星的语气显得犹豫不决。

  我没说话,沉默地坚持着。

  “你有事儿是吗?”

  “嗯,我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的。”

  “那…好吧,你等着我,老地方?”

  “老地方。”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19 19:25

  靠在“不见不散”松软的沙发座上,我和樊星面对着面,谁都没有胃口,只点了两杯奶茶和一份儿蛋挞。我从兜里掏出存折递到樊星手里:“车已经卖了,这是给你的钱。”

  “我不要,钱咱们不是都还清家里了吗。”

  “拿着吧,本来这车就有你的一份儿。可惜,不能再用它去接你了。”




  樊星没再说什么,把存折放进包里:“我怎么觉得咱们像分家似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喝了口奶茶,接着说:“还有,我搬家了。”

  “真的?前天怎么没和我说啊?”

  “你走了以后才决定的。”

  樊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冲我一笑,笑容凄凉:“是因为我吧?”

  好一会儿,我们谁也没再开口说话,我把手中的叉子转来转去,心头一团堵塞,嘴里的奶茶味儿让我觉得有点儿恶心。

  “这是散伙儿饭,对吗?” 樊星忽然问我。

  我缓缓地点了两下头,顺势垂下了脑袋,再也不看她泪光闪烁的眼睛。

  从“不见不散”出来,我们在风里缓缓地并肩走着,走了几步,樊星像从前一样挽住了我的胳膊,我觉得出我们俩的动作都有点儿僵硬。我们就这么晃晃荡荡地沿着灯火闪亮的长安街一路走下去,一直走进了国贸,在灯光眩目的冰场旁边找了个椅子坐下,即使在坐下的过程中,樊星还是挽着我的胳膊,一点儿也没放松。

  我沉默地看着冰场上滑来滑去的情侣、学生和孩子们,他们脸上的笑容让我觉得那么遥远,一层透明的玻璃护墙好像把我们隔离在了两个世界。樊星纤细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不停地划来划去,她的手依然像刚才在街上一样冰凉。

  “……别恨我,谢天。”

  “不会的,你也别恨我。”

  “你知道我不会的。”

  “我知道。”

  “我一直想和你说……你不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也不是最后一个,可是,在我心里,你和他们不一样,真的。”

  我紧紧捏着兜里的烟盒,坚硬的棱角顶得我掌心生疼。

  “我最好的几年都是和你一起过的,一想到那些日子,我觉得—值了……哎呀,不说了不说了。”樊星的眼泪还是滑落到了脸上,可她依然努力地对我笑着,我想还给她一个笑容,但是,始终也没能做到。

  我们终于走了国贸的大门口—该分手了,不管有多不情愿。

  在颜色黯淡的大理石柱子旁边,樊星停住了脚步,转过身靠在柱子上,对我说:“你先走吧,我看着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头脑一阵空白。

  “大猪头,你要好好的。”

  “咱们都好自为之,小猪尾巴。”我们的手指紧紧地勾着,我凑上前去,在她细腻白皙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真凉啊,那一瞬间,我分不清我亲吻的究竟是她的额头还是她紧靠的大理石柱子,只是觉得,那股凉意一直钻进了我的心底,并且,让我不会再温暖。

  我放开了樊星的手,在喧闹宽阔的大街上顶风前行,面前闪过刺眼的车灯,由远及近,然后又走远,我知道身后还跟随着樊星的目光,那么温暖,又那么冰凉。我绕过身边一辆辆摁响喇叭招呼我的出租车,执著向着国贸桥下走去。灯火闪烁的大街上,那儿是唯一的阴影,我突然那么渴望走到那片黑暗之中,因为在那里,谁也看不到我,我可以抛掉心里所有的碎片—我的悲伤,我的眼泪,我的一切,这让我疯狂的一切。

  风还是那么大,直灌进我的耳朵和嘴里,把我的眼睛吹得干涩。国贸桥显得那么遥远,远得好像要再走上一百年,我一步步迈得沉重艰难,可是知道,我终于还是会走到那里。

一阳星 发表于 2006-5-20 09:53

北京一夜

  我从烟盒里拿出所有的烟,一根儿一根儿慢慢地揉搓着,直到烟叶都变得非常松软。我把烟叶儿全磕到一张白纸上,抽出每根烟过滤嘴中的海绵,把烟盒撕碎,卷成硬圈嵌进过滤嘴中,然后开始用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把切好的大麻混着烟叶一点点儿塞回烟里,一边塞一边轻轻地把烟在桌上倒磕,好让烟叶重新变得瓷实。我就这么重复不停地卷着大麻,不时拿起桌上的杯子喝口酒,显得专心致志,其实脑子里混乱一片。谢天、姚远和凌晨在我身边断断续续地聊着天,谁也没理我,他们心中都明戏—我心里有事儿,并且,不想和任何人说。

  所有的大麻都卷好了,我把烟一一递到他们手里,拿火点着:“来,尝尝咱的手艺。”

  “真是,过了今天咱们谁也抽不着‘石光牌’过滤嘴香烟了。”凌晨吐着烟雾慢悠悠地说。

  大麻的香味儿很快就弥漫了整个房间,我们把最后剩下的伏特加和啤酒掺在一起倒满了所有杯子,一齐干杯。

  “石光,一路顺风。”姚远拿起杯子和我一碰。

  “别介啊,一顺风哥们儿的飞机可就辄下来了。”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

  “那就—早点儿回国,不回来抽你丫的。”

  “干!”

  “干了!”

  小谢倒了,我知道他的酒量,今天这点儿酒真算不了什么,唉,看来心里不痛快连喝酒都不得要领。其实最后那杯酒闷下去,我也一下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只是生努着没露出马脚来。得出去透透风,我这么想着,跟姚远和凌晨打了个招呼,又拍了拍谢天烫手的脸和他告别,穿上大衣,走下楼去。

  外面的风还是刮得那么猛,我用围脖儿把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顶着胸口的恶心往前走,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坚持不住了,刚一弯腰就吐了一地,强烈的酒气直灌我的鼻子和喉咙,呛得我睁不开眼。我蹲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那股难受劲儿差不多过去了,才慢慢起身走出了小区,招手叫来一辆出租。

  “去哪儿?”司机问我。

  我被他问得一愣,心里一时没了主意,想了一会儿才说:“去……‘城市宾馆’吧。”

  2

  城市宾馆门前还是那么热闹,我轻飘飘地站在拥堵不堪的车和人中间,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迪曲声和欢笑声,闪亮灯火和鲜艳男女遍布身边,一切都显得那么生动,连寒冷的空气都好像被加了热。北京,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城市,这儿的深夜总是那么绚丽夺目,浮躁灼热,我喜欢一头扎进这片片兴高采烈的假象之中,它会让我忘掉所有的寂寞和寒冷。

  两个勾肩搭背的姑娘带着肆无忌惮的笑声经过我身边,其中一个突然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嗳,有烟吗?”

  “我不抽烟。”我生硬地把她们撅回去。透过没系扣的裘皮大氅,我看着她们漂亮的低胸上衣和短裙,不用说,肯定是刚在迪厅里HIGH高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歪歪扭扭地消失在街口,我才从兜里掏出烟盒儿,叼出一根儿我刚刚卷好的大麻,双手使劲拢住在风里点上火,一边抽着一边往马路斜对面的“88号”走去。

  我带着把门那个又高又壮的老黑在我手背上盖的红戳儿推开“88号”厚重的隔音大门,瞬间被喧闹黑暗的热浪淹没,强烈的电子音乐随着蓝白色游移闪烁的激光灯柱喷射而出,让人躁动疯狂。我在离大门不远的吧台上找到个空位子坐下,点了杯可乐,感受着冰冷的气泡在胃里激荡碰撞,头脑一点点变得麻木清醒。舞池里还是有那么多的漂亮姑娘,飘扬的长发,挺拔的双腿,纤细的腰肢,都在随着激烈的乐曲扭动摇摆,我甚至能闻到她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空虚又暧昧。

  身边的一个老外拿着手里的“伏特加”摇头摆尾地跟着音乐尖叫,喊得我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我不满地瞅了他一眼,竟然莫名其妙地招来此人向我举杯致意,我扭过头没理他,一边抽着烟一边继续喝我的可乐,片刻,这傻逼居然向我凑了过来:“COME ON,MAN, IT’S GREAT ,NO?I LIKE HERE!”,然后拿起他的酒和我碰杯,看到我喝的是可乐,连连撇嘴摇头。

  操你妈的,跟谁抖牛逼呢?我掏出200块钱拍到柜台上,要了五个“JACK DANIEL’S”,排成一排,拿起一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闷下去,接着拿起第二杯看着他,直盯到此人不自在地掏出钱包又点了一杯“伏特加”,我拿着酒杯朝他点点头,又一口闷干,如此拚到第四杯,终于使此人认菘,向我连连摆手,然后起身仓惶离去。我目送着那傻逼踉踉跄跄地扑向洗手间,转过身来拿起最后一杯酒,一边摇晃着一边慢慢把它喝干。耳边的音乐变得越来越有劲儿,让我不可抑制地随着节奏扭动起来,我知道,这是酒精的作用。

  我点上最后一根儿大麻,深深吸进一口,一丝丝地吐出来,然后起身离座,一步三晃地走进舞动的人群中间,闭起眼睛随着音乐晃动。我越来越热,心跳加速,浑身都在出汗,觉得自己正陷在漩涡的中心,湍急的声音完全把我包围,让我不能停下来,我把双手向上使劲儿举起,感到自己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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