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不回家
文 / 指尖之舞[color=Teal] 此文为红袖审核组推荐精华。
网友四楼后座评语：家是一个怎样的概念呢？我想，就像作者拷问的那样，是家？是房子？抑或只是人们赖以依附的盒子？没有完整的亲情，没有天伦之乐，再华丽的暖气房也是冰冷的。
看多了华丽的东西，我们还是要返祖的：）[/color]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蒙蒙的，阳光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大有躲在幕后的戏子装扮停当，单待那锣鼓喧天开场的势态。整个人不清醒，似梦似醒间，又钻回暖被。
清寒与我只一墙之隔，我却可以穿行在两个季节当中，以假面和真颜戏弄着生活于我的种种，或爱，或恨，或愁，或忧。可是在这个原本可以再续一个好梦的早晨，屋外迟疑暧昧的光线，突然让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我居住的屋子，可供我温饱，可盛我欢忧。可自如穿行，可肆意狂为。
我环视这砖墙石地，一遍又一遍，看他们冰冷地横在面前，以一色无动于衷的颜面，藐视着我的疑惑。暗红的地毯，踏足过的印痕已经消失了。每一次，总是以全身的力气想在这个屋子里踩下深深的痕迹，可是，不能够，它不是泥土，不是我从小踏着长大的灰渣地面，我用笤帚清扫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丝扬尘，我用湿毛巾不停地擦拭着它，试图将它擦透，擦出一缕熟悉的气息，可是没有，它依旧以它坚硬厚重的躯体，来抵挡我的侵袭。
停下来，轻声地问自己，这是我们的家吗？
墙面上是一层白色的环保漆，再不用站在高高的梯架上，用酸痛的臂来驱赶其他生命带来的尘灰。一轻掸，便可使屋子清洁无痕。玻璃明晃晃的，阳光耀眼，整个屋子里都是一片金黄，仿佛稻草撒了一场院，我闭上眼睛，身下是那么多那么多的草，身上是一匝一匝的阳光，可是，那些香甜的带了泥土的腥，风的爽的气息呢？它们在什么地方被我们遗失？
眼前是太多的人为的香气，香皂，洗手液，清新剂，香水味……那么多那么多的香味充斥在不到百平米的空间，纷至沓来，浓的，淡的，有毒的，无害的，交织一处。我忘了原本自己的气息，和我所希望被包裹的气息。我是如此迟钝，迟钝到必须以眼睛来分辨它们。
蓦然悲伤，为自己如浮萍般的命运。我承认自己有一个可以容身的去处，在这个空间里，我有爱人和孩子，他们被我叫做家人。可是我们居住的房子，是我们的家吗？小区里２００户人家，都一样的面积，一样的装配，一样的门，一样的窗，这是我们的家吗？还是只是我们居住的盒子？
儿子填表，在籍贯一栏里，我不知道该填什么，字典里说，籍贯就是一个人的出生地。而儿子的出生地是医院，我不可能在这一栏里写下某某医院。
儿子的爷爷是山东人，在十几岁出来后再没有回到过他的故乡，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也是在他去世后才逐渐开始联系的，而他把他所有出生在医院或农村的孩子们的籍贯,都写上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故乡的名称，是因为他觉得不论走多远，即便此身再无相见的可能，他自始至终是有家的人，他的家，在那个叫黄墩后的小村里，他的娘，拄着拐，在他梦里日夜眺望他走出的村口。
我嫁来的时候，儿子的爷爷已经故去了，他不改的乡音，成了孩子们怀念他的唯一记忆。
户口博上，外子籍贯的那一栏里，整整齐齐地写着他父亲的老家。可是，我知道，在外子眼里，他的家不在山东，那在山西吗？虽然母亲是山西人，可是他的家也不在山西，他是出身在一辆马车上的生命，在父亲被下放的时候，他作为最后一个孩子被生在赶往医院的马车上，所有人的生命是注定回不了家的，但他很健康地活到今天，我们坐在阳光明媚的屋子里，我问他，你的家在哪里？他茫然地注视着我，未言语。
后来我在儿子籍贯一栏里也写下某某派出所。
这是他户口所在地，不是他的籍贯。
他问我，妈妈，为什么我跟同学们填的不一样，他们都是某某村的人，我是什么村的？为什么我们不回家？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我不可能告诉他，说我们都是没有家的人，那么小的孩子，他也不会懂得家在一个人心中的地位和家的具体涵义，我只能说，我忘了你爷爷村叫什么了。
我的儿子，居然是没有家的人，我不得不悲哀地接受这个事实，然后看着他欢天喜地地上学去。
难道儿子的儿子，儿子儿子的儿子们，在他籍贯这一栏里永远以模糊的地址代替吗？而我们的家，倒底在哪里？
温河边上那个长满蒿草的窑洞，燕子在每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都要回到它的老巢，用血淋淋的嘴角啄来细草，巩固修缮自己的家，再贫寒再杂芜的地方，只要它曾经把它当作过自己的巢，便一生不移地固守着，尽管风雨在秋寒季节冷酷地摧残辙毁，而倒底，驱逐不了它热爱的意志。
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回那个我出身的地方了，只有在梦里，在偶尔的瞬间想起它，并以虚假模样写下一些怀念的字句，我知道我的家乡只是我身上的一缕气息，在不想它的时候，它不会轻易打搅我的今朝。
而当被儿子一再问起，为什么我们不回家的时候，我不得不想起我的家乡，那眼摇摇欲坠的窑洞，残破的窗，荒草齐末的院子，倒塌的院墙，这是我的家吗？
温河不再有滋有味地流淌，它弯曲着窄瘦的躯体，哀伤地享受着我的注视。一抬眼，泪落纷纷。
我的家，那个炊烟袅袅的家，烟锅里的烟叶刚刚点燃，茶盏里的茶尚新鲜，炉火正旺，火上的水哒哒地响着，热炕上的人，盘着腿正等着寒风扑打她的门帘，而我一掀帘，便回到了五岁时候的家，笑，和着无声的泪。
日子走到今天，我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每个人，都义无反顾地离开，以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走上流浪的征途。风雨未惧，悲痛不怕，走，便潇洒地去，穿山越岭，踏平荆棘，以一生累累伤痕走到自己向往的此刻。可是，我们已过了花般年纪，枝茂叶繁，唯独，花，一瓣瓣零落。也不过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走到人生的尽地，叶尚归根，流浪的你我，归往何处？是流水的间隙吗？还是在繁华的城市？
妈妈，为什么我们不回家？
我注视着我们的屋子，这个四四方方的房子，为什么儿子会觉得这不是家？他在这个空间里生活近十年，即便将来长大，他记忆中能够记得的空间也就是这几十平米，可是，他不留恋吗？还是潜意识里感知自己还有一个家，在广袤的大地上，在一个花开万朵，清风拂面的美丽之处？
我无限茫然地穿过厚厚的水泥墙面，穿过那些牵牵绊绊的桌椅，穿过那些试图掩盖我们的飘散的帘幔，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的家，碧草纷繁，鲜花遍野，我刚刚拾起一把柴火，抬眼的当儿，丈夫和孩子们正赶着牲畜回家，牛在叫，马在嘶，羊儿散漫，小猪欢实，炊烟缭绕，与蓝上的云聚合在一处。这才是我的家，我幸福的不用言语的家。
灯光渐暗，我的眼前依旧是冰冷的墙面，墙上是儿子用蜡笔画的一幅画，题目叫，《我的家》。 爱人的心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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